维参乐园
《乐园》提供了对人类生死问题的底层思考,文笔优美,融汇诸多文化,可读性较好,行文结构缜密而流畅。 豆友Delruce发表了一篇颇有见地的评论,结构梳理清晰可靠,点明本文的存在主义取向,还一并提供了生死主题的其余材料。然而,为什么是“死是唯一的自由”而不是“向死而生”?我希望通过更加审慎地组织《乐园》的基本思路,产生一种独特的理解视角。 “只有生而没有死的人生,只会沦落至无聊的深渊中”、“看来,老土的炒作方式对百无聊赖的现代人而言成效显著。自从两百年前医学界第一次用纳米机器人战胜了死亡,人类的敌人就从永恒的黑暗变成了永恒的无聊。这是我的一贯观点。” 存在主义以“烦”而从沉沦中唤起此在,此在是向死亡的存在。正是“有死”使得人以死亡存在的方式死着,作为向终结的存在而得以确立此在自身。在这个意义上,若“有死”被取消,存在本身也将抵达终极而崩塌,其实现便是无可名状的无聊。如果说“有死”而生是从无尽之死中偷出一个片段,“无死”就注定意味着整个未来彻底陷入虚无。 生死之事,归于时间。恐怖游轮、土拔鼠之日、《降临》(你一生的故事)之类通过塑造时间循环来重构生死。前两部电影与后者的区别更形成一种有趣的强调——恐怖游轮和土拔鼠之日所循环的时间远短于任何一个人所期望的“一生”应当经历的时间;《降临》所循环的时间则远超人类个体寿命极限。因此前者纯然恐怖,后者却在对预知的害怕中带有鼓起勇气进入现实的浪漫情怀。时间才是生死的底层。 可是,时间的流动不过是一种错觉。运动从何而来?物体在不同时刻处于不同位置——也就是空间在时间上变化。如果谈及时间的运动呢,是时间在时间上的变化吗?那岂不是陷入无穷同义反复。在这一层面,时间被取消了,留下的只是不可逆的物理定律构成事件的单向序列。于此,“真正的永生”意味着“奇点”之“后”世界是可逆的,事件不再是不可复返的单向序列。这种永生由于其可逆而坍缩到奇点,永恒存在于无时间之时。 不同的是,《乐园》所谈论的毋宁为某种“类永生”——通过无穷地消耗资源,也就是熵增来维持寿命延续。这种方式的实质不是消解时间,而是无限地延展空间。看起来作者认为人类在宇宙热寂之前就会面临自身热寂的问题——无聊致死。 “无聊”二字出场,难免使人想到情境主义。五月风暴时,有人在墙上喷涂“我们拒绝用一个无聊致死的危险去换取免于饥饿的世界”、“让想象力夺权”等等,皆出于情境主义之手。德波亦征引《基督教的本质》,不过是另一个方面,更接近乐园的方面——上帝之城的幻象,不过是一个“影像胜过实物、副本胜过原本、表象胜过现实、现象胜过本质”的被颠倒的世界。这是鲍德里亚所论拟象之滥觞,在仿真阶段,虚构胜于真实,并通过标示差异和区分而得以制造现实。 乐园实质上正是“被制造”的现实,“私人订制”是其中最精妙的设计。人之为人,是人有了“我思”的能力。每个人依其天赋、文化、阅历组织自身的思维方式,选取和填充素材,构成千差万别的精神世界。不同的精神世界都要投射到现实,都要实现自身。要么相互妥协,走进一个阉割的、由统治与被统治而建成总体性的社交系统——这正是传统社会的由来;要么遵从私人订制,每个人不仅与他人不同,而且无条件地坚持这种不同,使总体在无限迭代的自我叠加中崩溃——碎片的世界即从中诞生。 描写生死的文章,并不是非得解读为生死。主角所在的世界,人们不是简单的“社交恐惧”,而是“现实社交恐惧”。肢体接触、线下见面,是每个人竭力躲避,错非万不得已绝不会接受的行动。这与“拟象胜过真实”岂非不谋而合?网络提供了无限多样的可能性,贬斥糟糕的现实,终于把现实挤进尴尬的无聊之中。主角也好、其它乐园玩家也好,都是为了“好奇”而进入游戏。乐园——天堂和地狱实质上都是概念化的永生,和现实中已经实现的长寿没有本质区别,无非声光效果绚烂罢了。然而主角必须进入地狱,地狱除了提供永生,还提供折磨。“以恐惧惩罚求死之人”,其实还真不是惩罚,实乃救赎与重生也。 要认识到这一点并不容易。从文中看来,老K制造恐惧的目的是阻止自杀,是报复离他而去的亲人。最后一关结于220年的无尽黑暗,被主角认为是老K刻意塑造的“死后世界”,恐吓想要求死的人。稍微转换视角,就会发现主角实际上是“以死亡存在的方式死着”220年。亡故和死亡的区别在于,前者是终极之处,后者则向终结前进。220年之死由此而唤起此在,即使是遮蔽着的此在。时间到头,死亡走到它自己的终极。于是通关的玩家都说,恍若新生。本文写的是生死,说的其实是无聊——无聊不是肉体之死,是存在之死。 老K是无心插柳,还是有意挽救这个无聊致死的世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乐园并非单纯激起对死之好奇,亦唤醒对死亡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正是追求永生的最初动力,只有借助于此才能转换“肉体之永生”为“存在之永生”,才能和无止境的无聊为敌。关于恐惧的人文科学论著已经多如牛毛,我既已过度解读如此,也不再赘言了。 就科幻的角度来看,《乐园》存在一些有待处理的地方。 能够实现“全民永生”的社会,就不会面临如此严重的经济问题,或者说,就算要面临这样的问题,也不应该是如此形式。说简单点,科学技术发展不可能是“刺猬形”,在某些特定技术上极其高深,其它方面却非常低级;而应该是“土豆形”,大体是个球,有些方面突出一点,有些方面稍微落后一点。作者强调由于“永生”导致人们的怠惰,使得奇点之后科技再无突破。可是奇点之前呢?想要发明能够实现永生(至少是延寿成百上千年)的纳米机器人,必然在基因学、认知神经科学、材料学、人工智能科学,甚至能源技术等等一整个体系上都要有着重大突破。在如此众多的科技核心领域要取得关键突破,必定意味着基础学科的新变革。就这一点来看,本文的科学自洽性并不好。其科学内容要么作为默认背景(永生纳米机器人、虚拟现实技术等),要么只提供了解读而无推演(量子理论、玻尔兹曼大脑等)。这里也许需要小小地在科学上处理最终惩罚的问题,玻尔兹曼大脑强调量子真空涨落中自发形成的低熵态观察者。这意味着两点,第一,自发生成;第二,有意识不一定有自我意识。可以说,从自发生成到继承、从意识到自我意识,是两个飞跃,其差距真有云泥之别。 总之,本文没有基于科学推理来产生新的世界观,总体世界观是哲学和神学而不是科学的。 文章没有尝试引入引力理论也令我不解,众所周知,量子理论并不擅长处理时空问题。当前的弦论似乎仍然没能整合拓扑量子场论与时空流形度规的关联,后者正为引力理论所擅长。本文仅把引入的量子物理作为一般哲学诠释和演绎的基础,算一个小小的遗憾。 应当说作者在情节处理上是下了功夫的,绘画、电影、宗教、科学等诸方面在叙事上反应良好,没有太多斧凿痕迹;相对的,在内在理路上却没有彻底厘清,这可能就需要作者专门写一篇讨论生死、存在问题的论文,再回过头来调整小说方可。 最后引用一段话,来自《荷马史诗中的生与死》: 《伊利亚特》首先关心的,是英雄生与死的对比和意义。这种兴趣带来长长一系列的杀戮……描述战斗中一个又一个英雄的杀戮过程,用了成千诗行,而且细节客观,冷静超然。被杀死的大多是不太重要的个体,很多情况下,他们仅仅存在于即将死去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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