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参九十九与九
《九十九与九》是一段温暖的旅途——事件发生,付出代价,人物得到成长。本文创新之处,主要在于对人与机器人之间联系和区别的思考。然而,人之“爱”实际上是逆推出来的。基本逻辑可以简单表述如下 1.大前提:“因为有些爱不得不伴随着伤害,为了得到完整的爱的能力才必须拥有伤害的能力” 2.小前提:“人有伤害的能力,机器人不得伤害人” 3.结论:“只有人才可以爱” 这个推断成立吗?我认为不成立。 就大前提来看,毫无疑问,我们这里所说的“伤害”不是指暴力伤害之类,而是强调“怀着善意或恶意的目的不遵从交往对象的意愿行事,导致交往对象产生负面感受或者情绪”,这一定义来源于“他不希望伤害库库罗,可又不得不伤害她”。不妨设想一下,假如我们辛辛苦苦地写稿子,突然电脑自动重启,几千个字眨眼就没了——这是电脑(在本文的意义上)“伤害”了我们吗?不是的,电脑让我们丢掉了存稿,不是它有意的、主动的、不想听我们的话。电脑和我们相互不是交往对象,它没有自我意识,从来没想过要主动干点啥,也不觉得这样是好的、那样是坏的,更谈不上指望人类帮它干什么。 反之,要成为我们的交往对象,就必须具有至少表面上自由的自我意识、具有价值观念、能够理解期望和回馈。有了自我意识,才能理解自身和外界——于是可以区分自己和他人、不同的个体和环境;有了价值观念,才可以分辨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有利的——于是可以产生善意或恶意;能够理解期望和回馈,才会将交往对象的行动纳入评价——于是可以决定遵从或不遵从他人的意愿,并预测这种行动的后果。只有两个或者更多这样的存在,才具备进行交往活动、发展交往关系的可能。 再回到“伤害”上来。本文恶意的伤害如“诈骗”、“抢劫”、“非故意杀人”等等,都出自对自身有利的目的。善意的伤害仅有一例,就是阿希“不希望伤害库库罗,可又不得不伤害她”。阿希不考虑自身的利益,为了库库罗的利益选择“伤害”库库罗——显然是因为感情,或者说,因为爱。可是对于库库罗来说,这为什么是一种“伤害”?因为库库罗对阿希亦有感情,认为阿希不会做出违背自己利益的事情(当然,两个人对利益的判别不同,构成了这种善意伤害的来源)。因此,不是先有了“伤害的能力,才能得到完整的爱”,而是必须“先有了爱,才具备伤害对方和被对方伤害的能力”。 落实到这个故事,就是因为阿希和库库罗已经具有了亲情之爱,所以他们才能互相伤害。爱早已唤醒,只是当为了库库罗的利益而必须伤害库库罗时,阿希才发现这种爱,才理解生为人的意义。 就小前提来看,如果假设大前提是正确的,那么“人有伤害的能力,机器人不得伤害人”其实隐隐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机器人不是不想、不愿爱,而是“不得爱”。如果按照作者的逻辑,必须要有伤害的能力,才能得到完整的爱;那么,机器人就由于不具伤害人的能力,而被剥夺了爱的能力。也无怪乎机器人意识集合体那么冷酷无情了。可是,机器人彼此之间可以爱吗?机器人不得伤害人,机器人可以伤害机器人吗?基于机器人可以伤害机器人,在一个真正的只有机器人的“天堂”,机器人相互之间可以产生完整的爱吗?更为独特的是,机器人是否可以产生爱居然因此而取决于人类是不是完全不存在——也即是说,束缚是不是被取消了。如果机器人中的智者推理到这一点的话,机器人怕是一定要造反的吧。本文还为造反提供了现实基础,机器人可以在一百年内作为人存在,不受限制。只要经过周密策划,在人口中达到一定密度,完全可以彻底清除人类,实现机器人真正的自由,并使得机器人本身彻底成为人。虽然未必可以和有意愿实现,但仅仅揭示这种可能就已经足够有趣了。 再进一步说,作者也没有切实考虑伤害的不同类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的准则自阿西莫夫以来一直没有得到准确定义,原因正在于对“伤害”的判定太不稳定。在本文中,这种不稳定得到了突出体现。1.机器人意识集合体显然对库库罗产生了恶意,也不打算遵从库库罗的意愿,但它没有违背原则,也就是没有“伤害”库库罗;2.阿希对库库罗没有恶意,同样不打算遵从库库罗的意愿,但他自认为“伤害”了库库罗。 正是这个矛盾遮蔽了前文所述的爱理应先于伤害之逻辑。如果把“完整”这个词也纳入考虑,那么大概整体情况可以是这样的:阿希和库库罗之间产生了感情(不完整的爱),由于意识到爱在某些时候必然意味着伤害,这种感情才变得完整,而完整者才能称为爱,不完整的只能叫感情。(这可能是本次10篇评论中最尴尬的强行解释) 库库罗对自由的向往似乎发端于“寻求爱”,可是又表现出一种对自身选择的绝对掌控欲。爱和自由之间的联系暧昧不清。我们也没能看到如果二者发生直接冲突,库库罗将会如何选择。 关于理论思路的推理到此为止。抛开错别字、缺漏字之类,作者在不少描写中体现出极佳的想象力。 “精力过剩的拓荒者们会点燃异星的原野,在蓝色火海的追赶中狂奔,直到火焰舔舐后背才接二连三地启动反重力场,敢于最后升上天空的人将赢到晚上所有的酒” “从他们出发的星港抵达边境,花费了半个月左右。在没有星门的时代,跨越如此多星域耗费的时间足够经历一个文明的兴衰。如今,这段旅途短得都还不够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相对的,某些地方也存在修辞不足或者过度的情况。 “当千万光年之外的某个家庭花园中绽放开紫色或红色的花时,仿佛是拓荒时野兽化入大地的骨血以另一种形式再现” 不仅句子太长,而且“当……时,仿佛是……再现”是个病句,甚至无需分析,单是从读起来很不通顺就能知道。在此还是专门分析一下,“仿佛”是形容名词,而“当……时”是个状语从句,后接动作。所以修改的路径应该是:“当千万光年之外的某个家庭花园中绽放开紫色或红色的花时,拓荒时野兽化入大地的骨血便以另一种形式再现”或者“千万光年之外的某个家庭花园中绽放开紫色或红色的花,仿佛是拓荒时野兽化入大地的骨血以另一种形式再现”。当然,这两个句子我都不满意,因为这个比喻本身脱线了,拓殖开发对生态环境的作用不是本文关注的东西,阿希这个缺乏敏感的人对野兽就更没什么想法——实际上阿希对库库罗的兴趣,根据文本的解释,也植根于过往的交往之中。是感情诞下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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