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花莫泊桑文集(3)
之所以来读《一生》,是由于前几天看文批教材,选了托尔斯泰的《莫泊桑文集序》,托尔斯泰认为《一生》是莫泊桑作品中无法比拟的优秀之作。作品中约娜对孤独的悲叹和自己心中那份无人理解的压抑,正巧是莫泊桑本人在一个主流崇尚色情鄙俗淫秽的时代发出的最后无力的哀叹。 作品描写了主人公约娜从一个充满青春活力乐观向上的少女,经历婚姻不幸、丈夫于连两次出轨、家人一个个逝世、儿子保尔不学无术四处欠债导致家中破产等痛苦经历,最终被折磨成一位孱弱、对痛苦麻痹的老妇。小说最后的约娜没有离世,儿子保尔把襁褓中的女儿给母亲帮忙养育。保尔在小说最后也没有回到母亲身边。约娜抱着小孙女,坐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约娜是个值得亦不值得可怜的女人。她本是乐观向上、健康且无忧无虑的可爱的男爵之女。受到父亲她影响不迷信天主宗教,热爱大自然。但在修道院寄宿学习的经历也让她认为身体上的忠贞有外重要。从小富裕安逸的生活让她单纯淑柔。但是当她在生活中真正看清社会后,她由衷地感到迷茫和痛苦。长久以来的信仰崩塌,周围没有诉苦的对象,一个无力的小贵族女子下面对生活的打击时只选择默默饮泣。 约娜的悲剧一方面是当时社会造成的。当她第一次知道丈夫出轨并和其他女人有了私生子后,她气到崩溃,但是包括神甫在内的人们都对丈夫这种背叛的行为表示理解,愤怒的男爵在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背叛婚姻的行为时,变毫无力气责备女婿的不忠。换句话说,对于当时的法国社会,从贵族太太公子到农村的农家男女,婚姻出轨似乎成了一个大家默认的事实,以个人很难将其击破。这样一个非正常的社会现象,使对一切井然有序抱有幻想的人感到梦想幻灭。 但约娜的悲剧也离不开她自身的软弱和顺从。她的婚姻是建立在朦胧的好感之上。“氓之痴痴,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及我谋。”这是一段“闪婚”。建立在彼此不了解之上的婚姻势必是悲剧的,而对于约娜这样执守传统婚姻观念的女性来讲,她只能默默守住自己的不幸。约娜的悲剧前一半来自不为且花心的丈夫,后一段则来自无能且贪婪的儿子。不幸的妻子把所有的爱与寄托都献给了儿子,使儿子在溺爱中成长为一个懦夫。而令读者愤怒的是母亲对无用的儿子一再的包容。约娜所体现出的愚蠢酿成了她在一个贵族式微、传统被打破、一切在加速背离与发展的年代最大的悲剧一生。 小说中无处不体现宗教的影响,并且与《圣经旧约》创世纪中的片段存在一对平行叙事。《圣经》中撒拉不孕,使女夏甲代替自己怀孕,生下以实玛利。后来撒拉才生下以撒。之后撒拉强迫亚伯拉罕将夏甲和以实玛利赶走。上帝帮助在路上哭泣的夏甲,并使其在阿拉伯发展壮大,这些都是后话。《一生》中,在约娜知道使女罗丽莎和丈夫发生关系并生下私生子后,约娜在愤怒之余最终和父亲商定用一座价值两万法郎的农庄将罗丽莎“送给”一个农夫。面对罗丽莎产下的私生子,于连坚决要用低廉的价格作为优惠将母子俩贱送出去。而约娜想到自己的儿子将会成为这个低贱使女之子的兄弟时也感到耻辱和愤懑。但和《圣经》中又有重叠之处:以撒最终长成一个无能的人,而在远方的以实玛利则成为了一个新的伟大族长。《一生》中嫡出的保尔同样是无能的,而从小成长在农村被抛弃的私生子却成长为健康且出色的年轻人。两段叙事除了人物设定上有差别(亚伯拉罕是伟大的族长,而于连是一个落魄子爵花花公子),最大的还是叙事风格上的差异。奥尔巴赫在《奥德修斯的伤疤》中提出《圣经》的叙事风格是极简的且看充满神秘隐喻色彩的,而《一生》中则加进了更多作者对小说角色接近自然主义的分析,尤其是约娜对孩子教育方面的描写,使读者认为保尔的碌碌无为是不出意料地结局。莫泊桑将这个古老且经典的案例放在他所生活的面代加以扩充。《圣经》中对夏甲和以实玛利命运的交代就到上文所言为止,而《一生》中,当约娜为保尔偿债几近破产、父亲中风去世之际,最后留在约娜身边的则是罗丽莎。而此时的罗丽莎经历被辱骂、赶出家门的经历,和丈夫努力经营农场,养育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稳重干练且坚强的女人。她不想约娜一样老年还敏感得频繁落泪,鲜有情感的波动。她帮助约娜理财,处理保尔带来的麻烦。这种成长的差别融合了作者对不同生长环境对人的教育作用的理性分析。当约娜看到罗丽莎的孩子时,眼前这个健康且积极向上的孩子正是自己孩子亲兄弟。两个具有同一位有缺点的父亲的孩子在不同的生长环境下竟呈现如此剧烈的差别,此时的约娜不会再因为自己的儿子要管这样以为私生子叫哥哥而感到羞耻了。 莫泊桑小说中的自然景物完美很有特点,月光、海浪……仿佛都有人物的情感浮动期间。 约娜最后迫于无奈卖掉了自己的庄园,她最后和庄园的每一样家具、每一片树影、每一朵花告别的场景十分动人。这栋古老的房子里不仅保留着约娜的一生,也保存着她的父母、祖父母一辈的记忆。作者在描写约娜对这些古老事物的向往之时,也真实地表达出自己对曾经那些有温度的历史的追忆。政治总会强调资产主义社会的不断前进着,但最为个人,尤其是文学家,大多对社会前进道路所遗留下的美保佑无限的暧昧与向往。就像书中,在于连死后,约娜似乎忘记了丈夫的一切缺点。不管丈夫对自己再不好,她看到他们当时坐过的小亭子、散步过的小树林、相似的月光,那种恋爱初期心头痒痒的感觉依旧会成为约娜记忆的主色调。但是过去的一切都会化为旧物,在时间中笼上尘埃,未来前进的路还在脚下。就像小说的结尾:约娜怀抱着小孙女,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夕阳中宁静且欣欣向荣的大地。而保尔在信中说,他明天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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