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器》——震彻人心的现代招魂曲 闲言 科技时代的喧嚣已然淹没了对生命存在的丰富的认知、对深邃灵魂的敬畏与尊重、对内心世界的宁静的探寻。人们试图以个体生命的有限探寻世界的无限,却遗忘了灵魂的道路方才是理解世界的必经之处,也唯有有限的生命个体对有限生命个体的关怀,才能抵达由生命共通个体组成的世界的彼岸。《魂器》正是站在时代的岸边,向着淹没于时代洪流的生命——已经丢弃或是正在丢弃灵魂的生命个体,唱着一曲招魂,为心灵除荒。 篇语 “魂器”,一种古代就有的盛放死者灵魂的陶制冥器,而《魂器》中的男主人公,一个研究物理的讲师,因为偶然目睹了女主人公妹妹的死亡而被研究哲学的女主人公梅香绑架,被要求做她妹妹梅清的“魂器”。在当今这一个为科学所荫庇的时代,作者王威廉再度提出“灵魂”这一个不能为科学所证明的词,本已是十分冒险的事情,免不了戴上“封建迷信”的罪名,而又在写作中将一个生命活体代替冰冷的陶器的故事呈现于这个时代,更是令人愕然。然而,当男主人公最后理解了女主人公为何要如此做的时候,却被感动而后心甘情愿地照做了,这更是更令人心生不解。而这看似是对生命的糟蹋行为,却又实在是对生命的一次“醍醐灌顶”式洗礼。 不仅仅是对于男主人公而言,这一次充当“魂器”的经历,一次似乎是由宿命所授予的神圣使命,令其在最初的惶恐再过度到理解一切之后的生命体悟过后的淡然,我们仅仅作为一个读者也至于抵达了一种歆羡的地步,又或者说是找到了一个崇高而必要的自我完善的目标,也算是对自我灵魂的一种虔诚相待。已经,变为了科学的奴隶太久太深,对“科学”依赖过度的人需要重新对“灵魂”抱之以尊重,加之以审视,重新对“永生”进行定义。 一、释放对自我的关注,重拾对灵魂的尊重 “当温度接近绝对零度时,所有的原子都凝聚在了同样的状态下,没有了差别,体现出同样的性质”,这是男主人公在研究的凝聚态物理时所发现的世界的本质,作者王威廉在理解托尔斯泰“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时谈到他对生命本质的理解,他觉得,当苦难逼近生命时,生命之间的差别反而愈加显现了出来。然而,这一种生命之间的差别,却在一个相对安宁的时代里被每一个独立个体所采纳并无限放大,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每一个生命都是重要的,于是所有单方面认可这一观点的人都把自己当成了整个世界。瞳孔里放大的是“我”,耳畔响彻的是“我”,连心里独自对话时的回声也依旧是“我”。 非但仅仅对“我”这个第一人称代词表示无限认同,更加对其充满了无限期待,仿佛“我”又是“我”的孩子,一生都需要其赡养,连同赡养每一个滋生出来的想法,并对“我”充满了实现一切想法的能力毫不质疑,包括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欲望。我们总是渴望自己与世界能够亲密无间地相处,可世界总是轻盈地从我们的拥抱中逃逸而出,我们总是渴望自己能洞悉世界的所有奥秘,在这个世界实现自我利益的最大化,便在不知不觉中坐上了自我欲望膨胀而成的直升机,盘旋在这个世界的上空,对这世界中存在的若干生命同伴,原本应该是平行并肩而行的人,却都采取了一种俯视的姿态,至少是比平视低一等的态度。因而在俯瞰的过程中,人、动物、山川、房屋、汽车,一切静止或流动的有生命物质和无生命物质,都成为个人眼中的一视同仁的糟践什物。只因为自我飞的太高,并且在高飞途中又偶遇科学这一原本无害的助推器,结果便是商纣王遇见了赵高,平白多出一个才华横溢的军师助阵,并且“科学”这一个军师,还赢得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对信任。 无辜的便是那一群“什物”了,当他人在自我眼中都变得渺小时,是得不到应有的尊重的,人都得不到尊重,何况是人逝世后脱离肉体的轻只二十一克的灵魂呢?甚至是还未被科学证明的一种什物的附属品、一种作为衍生物的存在呢?比起一副什么都不信的共存现代面貌,崇尚牺牲祭祀的时代反而更显得可贵。并非褒扬其做法,而是因着那一个时代普遍存在于心的一种敬畏感,对灵魂存在的信仰,对生命存在的认同。看过一些古装剧里运用“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的心理进行审案定罪,在大快人心之际也不免忧心,也有一丝落寞,在这个不迷信任何只迷信科学的时代,应当是没有实效性的做法罢。“我们当代人活得太现实了,已经完全没有了灵魂的位置,不管我们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了”,女主人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充满了哀伤,确乎,失去了对活着的生命的了解与关怀,失去了对逝去灵魂的尊重和敬畏,应当是浸透整个时代的悲哀。 《魂器》中的男主人公最初因为能够释放内心的痛苦、寄托对妻子的思念、让关于已经去世的妻子的一切记忆复活,于是在偶然看见女主人公妹妹梅清死去的时候放肆自己“认错人”,放肆在医护人员面前地称这一个陌生女人为妻子,对着女主人公谎称自己是梅清的情人,并编造着由他和妻子经历改编而成的故事,证明他和梅清的过去,深深陷入一种荒唐却又不愿自拔。整个过程男主人公眼中只有“我”,他无限放大自己的痛苦,对逝者无尊重,对与之倾诉的梅香的痛苦也全然忽视,作者王威廉不愿一个时代的悲哀蔓延整个时代的生命过程,于是在男主人公醉后被女主人公带到逝世妹妹生前的住处、思想被和逝者梅清有关的一切记忆裹挟时,终于理解了女主人公要求自己替代冰冷的陶器做妹妹的魂器的要求,并且答应好好将逝者的灵魂安放于自己的记忆深处。而也就是在那一刹那,男主人公感到之前许多为自我所禁锢的事物瞬间形成通途豁然开朗,释放了对自我的绝对专一的关注。我揣测这便是作者想要通过《魂器》所传达的力量,那一股豁然开朗重新审视自我、面对他人存在的力量,“这股传递的力量虽然纤细如稻草,还被风暴反复蹂躏,却永远不会消亡”。 二、拥抱生命中的他我,体验无差别的生命 在卡勒德﹒胡赛尼笔下的《灿烂千阳》里,两名阿富汗女性各自带着属于不同时代的悲惨回忆,共同经受着战乱、贫困与家庭暴力的重压,心底潜藏着的悲苦与忍耐相互交织,让她们曾经水火不容,却又让她们缔结情谊,如母女般相濡以沫。每个布满灰尘的面孔背后都有一个灵魂,一个有着共同性与共通性的相同灵魂,而这一种生命的共通性,又并非局限地存在于战乱困苦中的两个阿富汗女子之中,在任何一个不可宽恕的时代,看似不可能的友谊以及不可毁灭的爱,都可以似千阳灿烂,在生命的悲悯与心悟之间开出花儿来,丰富每一个生命途中羁旅的生命个体。 “人与猪的自然差别是一个定数,人与人的心理差别却无穷大。所以,人与人的交往多半肤浅。或者说,只有在比较肤浅的层面上,交往是容易的。一旦走向复杂,人与人就是相互的迷宫,这大概又是人的根本处境。”自从与这句话相遇,便让我一直耿介于心,而我却又只承认它仅仅是对于现代乃至全人类发展过程中的一种状态的描述,却并非达到对某种人性本质的注解,不可作为一个时代的信条。换言之,那是一种拿着单反对人生存状态的全景拍摄,如果愿意,为何不在做分镜头景别选择时略作调整,予以生命以一个特写镜头,更加细致亲切地感受生命的丰富、触摸生命的温度,而不是冷冰冰地全景拍摄后覆上镜头盖在记忆里盖棺定论,在对灵魂深邃、内心宁静世界抹煞时也增添了自己内心的几许心灰意冷?只要你愿意。 每一个灵魂都需要有另一个的慰藉,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而得到这一份慰藉的温暖,便首先需打破内心的局限,缩小内心对于他者的差异性估量,缩小内心对自我独特性的估量,以一种平等的姿态走近另一个灵魂,把自己尽可能的剔除干净,女主人公说,世界本身就是除了你自己以外的部分,我们把自己剔除的越干净,就越接近世界本身。但是,如果我们将自己剔除到了一干二净的地步,又会变得根本无法了解这个世界。事实上,我们永远也无法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中剔除干净,这个世界因此就变成了你的、我的、他的世界,所以说,只要你能彻底了解另一个人,便是了解到了世界本身,这是一种矫正,就像你近视了,便给你戴上眼镜。男主人公在甚至忘却了自我的情形下深入地了解了女主人公的倾诉以及妹妹生前的经历后,在她们的生活、情感和灵魂中感受到自己的思念、悔悟以及更多的情绪,同时领悟到自己甚至都还不能算作是自己妻子和孩子的“魂器”,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分明有着深切的灵魂之爱,却亦不能成为他们的魂器,这似乎是一种警示,一种对现代人的警示:我们作为活着的个体,能否去承载另一个人的灵魂,能否用灵魂去深入体验另一个人的全部生命?有一句话我是认同的,许多人在肉体上已经是亲人,内心世界却宛若隔着千万重山。始终没有跨越藩篱,未能通往心灵的共通之境,而若当真当温度接近于绝对零度时,所有的原子都凝聚在同样的状态下,没有了差别,体现出同样的性质,那么人心的洞察也亦绝非是绝望的,轻轻蹲下,俯下身,真切同他交谈,给他一个拥抱,如若对一个孩子一样温柔,像对待另一半的自己。唯有若此,你、我、他方能构成一个整体而融合的世界,生命个体的丰富与泪水也才能在心甘情愿中得以延续。 三、通往有限个体存在,无限世界灵魂永生 男主人公最后心甘情愿地做梅清的魂器,他感到脑海中升起了一股晦暗的风暴,在他的意识中心呼啸旋转着,那里出现了一个越来越幽深的黑洞,而这个黑洞正在将男主人公眼前的一切信息迅速吸进去。他说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梅清就会在那里复活。 ——她的灵魂得到了永生。而这一份灵魂的永生,也慰藉着男主人公内心深处的孤独,在岁月冰层中囚禁许久的孤独,弥补着男主人公在另一处生命存在中的缺席,以心甘情愿充当“魂器”的这一种特殊形式,因此,在梅清的生命轨迹中,男主人公也成为了一种永恒的存在——在他们的灵魂交汇之际。 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够如此幸运,能够在每一处缺席的生命存在里也占得一席之地书写永恒,如若不贪心,每一个人又实是不缺乏心甘情愿的成为“魂器”的机会,成为一个活着的生命体的魂器,并在生命体终结后继续将其生命延续。既然依凭个体生命,无法在高飞中以个体的有限理解世界的无限,既然每一个个体生命之间具有相同的生命性质,何不从有限通往有限,继而了解由若干有限生命个体构成的大千世界?灵魂的道路正是从一个人的存在通往另一个人的存在,每个人都是这条有限与有限之间道路上的驿站,这些驿站最终像星空一般构成了浩瀚的无限。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需要一个研究自然规律的科学家相信宿命,需要这一种程度更深的固执,在自然科学的研究未给灵魂留位置这样的窘境里,以一种“权威”的方式,刺激对灵魂缺乏感知力的生命个体,重新为生命博得尊重和认可,为灵魂挣得安放之所、容身之地。尤其是在人性逐渐黯然、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关联渐受冷遇、对灵魂的深度关注大打折扣时,人,更是需要摆脱“活物”的困境。 “可读性与深刻性并重,是我孜孜以求的艺术境界”,“精神性的事物,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而这个时代更是把一切都具象化了”[7],然而,这个喧嚣的具象化时代下,生命和灵魂同样可以达到作者本身所追求的艺术境界。生命是可读的,在平和地关注另一个生命存在并彻底了解另一个生命存在的同时,便读出了独立生命个体的密码,也逐步对世界解码,在以个体生命的有限认知世界无限的这一个进程里更近一步;生命是深刻到足以烙下永恒印记的存在,在生命共通性的指引下,跨越生命的表层,进入一个生命的灵魂深处,透过有着生命共通性的另一个生命有限个体,并开始为他人的存在而努力,让世界成为一个真正的世界,让每一处灵魂得到安放,得以永生。人人都需要有一种对他人心灵世界沉迷的自觉性,也都需要一种对灵魂永恒渴求的需索感,为了在生前不为心灵之地的冷漠荒芜冰冷所“寒刺骨”,为了在逝世后不至于落得灵魂终后“无处安放”的一世沧桑。 至此,生命得以通透,也终是在这一个离奇的故事里为生命的复杂洗涮冤屈,换上一层圣洁的纯白底色,由一种调色盘的混杂而渐为清晰。《魂器》就像是电影《金陵十三钗》较之于小说《金陵十三钗》中多出来的那一个角色,“小文子”——一个心灵矛盾冲突的外化表现。男主人公研究物理的身份,似乎是某种科学的无可撼动的理性,而女主人公研究哲学的身份,则又是一种更贴近人文关怀以及本质定律揭示的感性,而男女主人公的相遇则又以宿命下的巧合而得以存在,在这样一场离奇冲突里竟又自然生出一面明镜,我们便是镜中人,无法逃离地现了原形。在这一场“灾难”里,我们陷入接近于绝对零度的境地,没有了差别,过度的自我,将眼光局限于自我的半亩方田,自以为耕种着世界广袤无垠的绿野无边,忽视了对同样作为生命存在的他人,彼此的交流也局限于肤浅且不平等的认知里,又心怀着某种认知世界的好高骛远的期望,深陷世代轮回的个体有限里。 离开绝对零度境地之后,生命之间的温度需要回暖,需要有一股力量,将高飞的自己迫降回地面,用脚步踱地丈量世界的远,用双手紧握触摸生命存在的真,用心灵触碰体味灵魂的深,在有限与有限的通达之中,用永恒融化隔阂于生命之间的坚冰、破解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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