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的翻译是来自陈鼓应先生的。陈鼓应先生的译本应该是目前所有译本中属于上成的。严谨又不失灵性。我个人比较喜欢。至于有人说不全,我不介意。因为我认为庄子的精华篇章基本都在。如果希望全,看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吧。这书定位不同,属于兴趣阅读类。 最后放一段杨照先生对庄子的论述。关于连续世界观的。我非常喜欢,也非常认同。 对于《庄子》的作者,我们知道的也不多。传统上认定他是宋国蒙县人。宋国的地理位置在今天的河南商丘,这个保留到现代的名字告诉我们这个地方和商朝、商人关系密切。商丘旁边不远处,就是“殷墟”所在的安阳。这里是殷商的核心地区,即使到了周代建立之后,仍然是殷遗民居住、活跃的地区。 周代封建制度将商人之后封在宋,历史上宋国的地位特殊。一方面,出于对殷商旧朝的尊敬,周人给了宋很高的位阶,所以后来春秋诸国相争时,宋国在列国政治中一直都举足轻重,宋襄公还一度当上了“霸主”。但另一方面,周人习惯用异样眼光看待宋国,明显意识到他们所承传的殷商文化,和周文化有很大的差距。 春秋之后,几乎成为列国常识的一种说法是“宋人愚”:宋国人呆呆的,脑筋不好,会有跟别人很不一样的想法。那个时代有很多笑话是以宋人当主角的,到现在还很有名的“守株待兔”故事,那个在树下等兔子撞晕的,就是宋人。还有成语“曲突徙薪”的故事里,那个笨笨地把柴薪就放在烟囱边,却又不听人家劝告把烟囱弄弯、把柴薪搬开来预防火灾的人,也是个宋人。成语“刻舟求剑”的故事里,那个在河中央掉了剑,却往船身上做记号准备回来找剑的人,也是个宋人。 公元前638年的“泓水之战”,宋弱楚强,宋襄公却决定一战,然后又不肯趁楚军渡河时发动攻击,坚持要等楚军过了河,整装列队好了才开战。结果当然是宋师大败,宋襄公自己也随之失去了争夺“霸主”的机会。宋襄公这种不察时局、不知变通的做法,在当时也是被视为符合“宋人愚”特质的。 宋人真的都那么笨?与其说宋人笨,不如说他们看待世界、理解世界的方式,和记录春秋战国大小事的那些人,也就是和东周的主流文化观念,有着很大的差距。不是宋人天生资质比较差,而是他们本来就不属于东周的主流文化,他们所受到的文化影响,主要是来自东方原本的殷商文化,以及来自南方长江流域的不同传统,我们可以将之通称为“楚文化”。 宋人真的都那么笨?与其说宋人笨,不如说他们看待世界、理解世界的方式,和记录春秋战国大小事的那些人,也就是和东周的主流文化观念,有着很大的差距。不是宋人天生资质比较差,而是他们本来就不属于东周的主流文化,他们所受到的文化影响,主要是来自东方原本的殷商文化,以及来自南方长江流域的不同传统,我们可以将之通称为“楚文化”。 从卜辞、青铜器看到的殷商文化,以及从《楚辞》看到的“楚文化”,有一个很容易辨识的交集之处,那就是对于鬼神世界的好奇、想象,对于人与鬼神交结互动的描述。从周人、周文化的角度看,这些都是“怪力乱神”,都是不应该、不值得相信的事。于是从周人、周文化的角度看,宋人最大的特色就在“轻信”,连鬼神虚无缥缈之事都如此入迷相信,这种人能说他们不笨吗? 从广泛的人类先民文化上看,殷商与楚文化,属于张光直先生所说的“连续的世界观”。意味着人和外在环境之间,没有一道明确的断裂区隔。世界万物跟我没有绝对的差别,这个可以变成那个,那个也可能变成这个。死亡不过就是连续现象当中的一个变化阶段,因而当然没有理由假设活人和死人被断绝隔开来。在我们熟悉的环境和我们去不了、感到陌生的环境中,有着各式各样的中介使者,或者促成变形的力量。 有神,有鬼,万物有灵,物体可以互换互变,这种“连续的世界观”普遍存在于古代人类先民文化中。然而,在中国,“连续的世界观”不是主流,被相对少见、特殊的“不连续的世界观”给挤到边缘、边陲去了。 “不连续的世界观”把人和非人清清楚楚划分开来。认定人的领域和非人的领域,存在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人不会变成非人,非人也不可能变成人。人只能掌握,也就只应该关切人的领域,对于在此之外的非人领域,敬而远之,存而不论。抱持“不连续的世界观”的人,不相信鬼神会介入人事,不相信有渠道可以贯通交流人与鬼神,就算鬼神存在,鬼神也只存在于他们自己的那个领域中,那个领域和人的领域中间,有着不透明、不能穿越的坚实壁垒。 以全世界已知的古史文化来看,“连续的世界观”是多数,是一面倒的强势主流。然而在中国,却倒过来,“不连续的世界观”很早就随着周人的兴起,建立成为主流,排斥、贬抑“连续的世界观”。 周文化是个单面向的文化。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人世环境里,殚精竭虑地思考、安排平衡稳定的人际关系。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古代文明、原始思想不是这样。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是扩张的、多面向的。我们的生活之外,围着我们不熟悉、没碰触过的现象。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许多其他世界并存、并在。多面向、多层次组构成立体的存在,熟悉的与陌生的、真实的与想象的、经验的与传说的,不断错杂混同,分不出彼此,也不必区分彼此。 庄周生活在公元前4世纪,距离殷商灭亡,已经有六七百年的时间。再往上推源商人兴盛的时期,我们可以说,这套与周文化大异其趣的“连续性的世界观”在宋国这一带,已经流传了一千多年。 有这样的文化累积,才会有庄周选择使用的寓言形式,也才会有庄周所要表达的特殊生命选择。庄周的洞见与智慧,显然和那样一个连续性、多层次、扩张衍伸的世界观,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 《庄子》书中多次提到孔子、提到儒家,那是以殷商文化价值为基底的边缘异文化,被压抑、嘲笑数百年后,回头对周文化主流的反扑、批判。批判的角度很简单:代表周文化的孔子、儒家汲汲营营于关切、奔走亲族互动、人际礼仪,而庄周冷冷地在旁边纳闷并偷笑。天下那么大,人的领域相对那么小,把所有力量、时间全都投入在那么小的一块地方,忽略、遗忘了比这领域大数百倍、数千倍的其他空间,岂不愚蠢,岂不荒唐? 借由前面对于“连续性的世界观”和“不连续的世界观”的简单讨论,我们就可以循线查看,找出庄子和老子的差异。庄子所描述、所展现的,是一种不折不扣“连续性的世界观”,以这种非主流的世界观来看待、评断他所处的战国乱世。相对地,老子仍然是站在周文化“不连续的世界观”中,关心、留意如何处理人间关系,如何运用一种逆反的逻辑,在此世人间找到更好的安排。 虽然都谈“道”,都以“道”来统称整全的、神秘的原理原则,虽然都强调自然,主张人依循自然而生,但庄子的态度,是人要以自然为广大的空间,摆脱人世狭小范围的拘执,找到徜游自然、依道而行的方式,老子关心的却是将自然的道理运用在人世上,来处理人间关系,因而可以在人世上 获得更安稳、更有权力、更有把握的人世生活。 庄子从一开始就否定了人世的绝对性、独特性,他采取了清楚的“连续性的世界观”,习惯于将现实人间事务放置到一个广大的、“连续性的”架构中,像是从外太空看地球,还原地球为宇宙天体间的一颗水蓝星球,与其他无数众星并置,因而得到一种开阔的新感受、新智慧。 庄子来自一个不一样的文化传统,而殷商遗民又靠近仍然相信山鬼、水鬼、人神杂处的南方楚文化地区,所以他用“连续性的世界观”对周文化提出了根本的质疑。 你们认为这些人世间的问题那么重要、那么困扰、那么痛苦,然而我所看到的世界,比你们看到、你们理解的大得多、复杂得多、丰富得多,我怎么可能认同你们的感受,关进你们那个狭窄的牢笼里来感受、来思考呢?一群蚂蚁为了自己的蚁窝而慌张忙碌,难道我应该认同蚂蚁因而同样地慌张忙碌吗?不,就算我想要,我也做不到,因为我不是蚂蚁,我看到的、我理解的,比蚂蚁大几百倍、几千倍,要如何把自己缩进蚂蚁的眼光、蚂蚁的计较中呢? 正因为源自那样的“连续性的世界观”,庄子的质疑、批判,也就不采取抽象说理的形式。关键在于让人能超越“非连续性的世界观”产生的限制,看到人世之外更广大的天地。那不是讲道理能做到的,而是需要以现象的刺激去启动人的身体感受。所以庄子的文章,描述现象多,直接说理少,而且往往都是在洋洋洒洒铺陈了广袤、华丽的现象之后,才解释道理。 老子不是这样。老子的书中完全没有现象,只有抽象道理。老子不曾显现出对于人世以外的自然世界任何的好奇,自然都被他化约为人事模仿、学习的对象,他有兴趣的,不是自然本身,而是能够从自然中抽取出来的道理。 庄子要用人间语言来说人间以外、平常不在一般人眼光与感受之内的现象,他清楚表现出这里头的矛盾困扰。他不断追求、不断开发这套带有高度人世拘限的语言的可能性,去碰触那碰触不到的现象,去表达那无法在人世里表达的冲击、震撼。庄子的语言,是开阔、开拓的。 老子的语言却是归纳、收缩的。干净、紧致、简约,通篇都是道理,没有描述,也就一定不会有现象。与“道”、与“自然”有关的现象,都先被浓缩、萃取成为道理了。 庄子要说语言描述不出来的广大“自然”,老子要说语言无法准确掌握的“道”与“自然”的道理。庄子希望让人看清楚自己原本所处的不过只是个蚂蚁窝,从而能够生出心胸与志趣,离开蚂蚁窝,开放地体认蚂蚁窝以外的世界。老子却是整理了蚂蚁窝以外广大世界的道理,放回来教你如何处理蚂蚁窝,在这个蚂蚁窝里变得更强、更好。庄子要带人遨游其外,老子则要教人应付其中。 这两个人,在人格、体会、精神与用意上,如此不同! 庄子当然反对孔子,嘲笑孔子。面对乱世,孔子的基本态度是“克己复礼”,每个人自我节制,重新认识周初所建立的封建礼仪,发自内心——而非敷衍应付——遵守这套既有的行为规范,那就能达到“天下归仁焉”,让天下恢复安稳太平的效果。庄子从来就不在这个“周文秩序”中,他视原始的“周文秩序”为枷锁、为牢笼,乱世动摇了旧封建架构,那么人应该赶紧借机找到空隙,从摇摇欲坠的监狱里逃出去,怎么反而要绑束住自己对海阔天空的向往,回头自愿修补枷锁、牢笼呢? 庄子不谈如何应付人世,不教人如何处理人世,而是示范用什么方式将人世放到对的位子上,看出其相对的渺小与无妄。 摘自:《庄子:开阔混同的精神世界》 - 杨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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