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忍不住要说两句了。此书在文学经典中已是定鼎之作,毋庸我再多嘴,我想说的是关于序言。不仅本书,还有这一套丛书里的其他多种,乃至大部分名著中译本,它们的译本序,都只是特别明显地显示出一点,那就是简中文学界主流声音(被认为配得上放在一本名著前面为它定调子的那种声音)所代表的文学观念过时了。譬如像这本书的前言先说: “布尔加科夫‘是讽刺作家、幻想作家及善于作准确严格之心理分析的现实主义作家’,彼拉多的故事是‘魔幻小说中的心理小说’。这一评价强调了布式小说在创作手法上的多样性。《大师和玛格丽特》一书的现实主义风格是多元的和多维的。它既是谢德林式的,果戈里式的,也是几十年后才滥觞于拉丁美洲的所谓魔幻现实主义式的。” 仔细玩味这段话,可以看到译者(以及他所引用的人)是多么苦心孤诣地要把布尔加科夫往“现实主义”上靠。一会儿在现实主义前面加上定语,一会儿用现实主义本身作为定语。说真的,就承认布尔加科夫是个写幻想小说的,彼拉多的故事就是个魔幻小说,就那么难么?就那么掉了布尔加科夫的价么? 再来看下一段: “白银时代著名作家扎米亚京曾在其《论文学、革命、熵及其他》译文中预言:继承过去的现实主义,又容纳象征主义,把现实和幻想结合起来,便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后的新现实主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布尔加科夫的小说称得上是二十世纪现实主义文学丰富发展的显例。他的名字可以当之无愧地跻于布宁、罗曼·罗兰、法朗士、加西亚·马尔克斯等现实主义创新大师之列。” 这个“现实主义……之列”到底是多尊荣,需要专门的篇幅来论证一个像布尔加科夫这样的作家配得上“跻”一下子?扎米亚京的话本身,并不见得不中庸。问题在于,凭什么必须要以现实主义为“基点”,其他的,只是在这个基点上的“创新”呢?就做一个立足于幻想,归于幻想,从幻想到幻想的作家,哪儿就碍着他的伟大了呢? 我手边的《Python基础教程》开场白里有句话:“编写C程序就像一群人拿着剃刀在刚打过蜡的舞场内跳快舞。”我一直没明白那是怎么一个情境,我也不觉得这个批评对C语言是恰当的。然而看着这些文学评论(?)拉了那么多“主义”做靠山,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一群人拿着剃刀在刚打过蜡的舞场内跳快舞”了。如果用我自己的比喻,那就大约是——要用正五边形把一个房间的地面铺满(五边形是无法铺满一块面积而不留缝隙的)。 时至今日,对于布尔加科夫这样的作家,对于《大师和玛格丽特》这样的作品,译者仍要先把它千辛万苦地论证为现实主义,然后乃觉得安全、妥帖,这是文坛的大悲哀。这种对于读者的引导,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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