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L.I.N鱼没有脚
世上最痛苦的事一定是从来不曾尽力去爱。 《鱼没有脚》 序 太阳也无法阻止它,“彩虹和爱”这样美丽的词显然也不行;它们都没用,最好全被扔进垃圾桶——一切始于死亡。 我们拥有很多:上帝、祷告、音乐、技术、科学、每日新发现、尖端手机、高能望远镜,可突然有人死去,什么都没留下,你找寻上帝,向他求救,一把抓住失落,抓住他的咖啡杯,抓住仍缠着她头发的梳子,紧紧抓住,如同抓住安慰,抓住魔力,抓住眼泪,抓住那一去不复返的事物。还有什么可说的?也许没了,生命令人费解,毫不公平,但无论怎样仍要拥有一次,无法逃避,你知道没有别的路,生命是唯一的确切,是无价之宝,也是无用的垃圾。生命之后再无他物。然而一切始于死亡。 不,这话不对,因为死亡是终点,让我们静默,在我们写了一半的时候夺去我们的笔,关掉电脑,让太阳消失,让天空焚烧,死亡是无用的化身,我们必须坚决阻止它的到来,绝不允许。死亡是上帝的谬误,也许是上帝正当绝望时,将冷酷与懊悔融为一体创造出来的,仿佛他耐心的造物游戏不再管用。然而,每个死亡都孕育出新的生命—— 路边亮起的街灯发出长明的光,监视着你,夺走你的星星和风景,以及挡住你的视线。 阿里发来信息,与我和这个国家告别:“生活在小群体中,人会呼吸困难,那种沉闷感十分压抑,在窒息之前,我要离开这里。” 他真正想要表达的不外乎是:“我满怀忧伤,它正在碾碎我的心,摧毁着它。一个心如废墟的人活着有何意义?我要离开这里,拯救自己。” 这些力量迫使我们前进,覆盖我们,凝聚我们。“不知道假如我见了你,会吻你,还是杀了你。”耳边响起鲍勃·迪伦的歌,飞机已越过平坦的丹麦,取而代之的是大海。海洋永不安宁,和人类一样充满极端。后来,云挡住视线。有时候,我们在主动寻找痛苦、悔恨。接着一头扎入伤处。我们丧失了活力,存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好像生活前所未有地难以应对。我们服用镇静剂、兴奋剂和止痛药以忍受日常生活。年年岁岁,我们的生活目标逐渐模糊,对生活的理解变得不明不白,我们的体重增加,神经却变得迟钝与疲惫,我们永远为无法满足的欲念所折磨。我们渴望解决办法,渴望明确,但没有时间、没有平和的心情、没有毅力去求索,反倒是心怀感激、毫不犹豫地走捷径,一口吞掉快餐,对床事仓促了之;无论什么,都能速战速决——我们生活在一个极速时代。 尽管他几乎无法承受思念,却仍未找到回家的力量,仿佛有什么在阻挡他,并暗中饲养他内心无法抑制的渴望。 他从不急着回到厄斯特布罗的三居室公寓,有什么必要呢,反正没有什么在等着他,除了他的乐器的三根弦:孤独、悔恨与渴望。 那些从未在生活中感受过疼痛和情绪的人,都是冷酷无情的,他们从未真正活过——所以你必须因为眼泪而心存感激。 北峡湾很短,短如一个犹豫,四周是千米高的山脉,有尖锐的峰顶和如尖叫般的山口。 生命始于文字,但死亡居于沉默。所以我们必须不断写作,叙述,自言自语地说出诗文和咒语,以这种方式暂时牵制住死亡。 「这是一种让行星各居其位,使宇宙膨胀,进而产生黑洞的力量。一旦为人所知,人类的意志在它面前是那样羸弱。它剥夺我们的才智和理性,剥夺我们的正直、谨慎与尊严;最后,倘若足够幸运,它会赐予我们令人目眩的快乐、难以描述的希望,甚至幸福。在它面前,似乎每一个小时都变成了一首诗,一支响亮的协奏曲。这是上帝对死亡的回答,当主未能将人类从死亡的黑暗中拯救,只遗赠给他们这特殊的光时的回答,这束光的火焰长久温暖着人们的手,并将他们彻底烧毁,把贫民窟变成通往天堂的阶梯,把宫殿变成荒凉的废墟,把快乐变成孤独。我们称其为爱,这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词。 从那时起,人类历史,全人类的历史,都或明显,或隐蔽地围绕着寻找它、沉迷它、憎恨它、思念它、逃离它而展开,可这是无望的,然而是飞行使我们痛苦和绝望,使我们变成堕落的酒鬼、永恒的逃犯和自杀者。上帝对死亡的回答。那温暖双手的火焰,把生命烧成灰烬,是昔日的一份抛给世界的礼物,精致又傲慢。它从不问你的地址,你在哪里居住,它不要求正义或不公,它对你的立场、尊重、胜利或羞辱毫无兴趣,对爱而言,它们并无差别,它不为任何人考虑,你在哪里都不安全,你很脆弱,没有什么能保护你,无论是常识、宗教、三个世纪前的哲学、多年的经验、核战碉堡坚固的围墙或酒醉失忆都不行,无人有豁免权,它溜进一个十六岁少女雄鹿般跳动的心脏,如同溜进一个九十岁妇人老犀牛般的心脏一样轻易。一颗流星,一根大提琴的琴弦,把最好的变成最坏的,也把最坏的变成最好的,甚至不问你是否婚娶,是否幸福,你的存在是否美丽而令人艳羡;它会像个毫无教养的粗鲁之徒般挤进你的身体——像太阳耀斑一样摧毁你的生活,让沙漠适宜居住。 假如我松开头发,你会知道我的裙子底下什么也没穿,你会知道我爱你。 生命是沉重的行李 请记住我的话,一个男人需要两样东西才能承受这个重担,才能昂首挺胸,才能足以维持他眼里的光芒、他心灵的轻快、他血液中的音乐:坚实的背和眼泪。 渴望拥抱的理由很简单,我们是人,而心脏是一块敏感的肌肉。 死去的一切都没用:翅膀、美丽、力量、回忆、残忍和勇气——一切。 海鸥已经飞回,在港口上空犹豫地徘徊,其中一只发出哀鸣,惋惜着那已不复存在的事物,面目全非的一切,惋惜着我们降生的世界从某种意义上说早已消亡,而我们还活着。 他甚至保留着儿时在萨法米利的家中的电话号码,30183,过去的电话号码数字比较短,让人不由得想象那时的生活更简单,其实一点也不——从来没有——但凡人类搅进来。 假如一个人熟悉人类,熟悉人类的历史、文化、自然与内在,他又怎能对荒谬视而不见? 怎么会这样? 那些独一无二、妙不可言的东西怎能在短短几年光景中就变得平淡无奇,像单调的星期二?当人们疲惫不堪时,又怎能毫发无损地生活下去——当激情退去,亲吻变凉,一切背离我们的期待?为什么我们生活在有缺憾的世界?婚姻失败,堪称世界第一、第二和第三大奇迹的爱,竟变成单调的星期二,变成例行公事,变成贫瘠的安全感。 「因为和你在一起,生命是一支甜蜜的舞蹈,一个漫长的吻,你的吻永不冷却。生命充满狂风骤雨,你眼中的光芒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我的心,那块滑稽的肌肉,那个稚气的圣人,那声叹息,在每一次见你时狂跳不止。与你同在的每一天,我们的内心深处都梦想着一种坚不可摧的爱,没有什么能让它碎成两半,流行歌曲和电影的大潮滋养并放大我们的梦想,在歌曲和电影里亲吻更深浓,它们的温度点燃平凡,让它熊熊燃烧,成为童话。「那些数不胜数的流行歌曲、电影和情诗的主旨是否在无意之中变成我们生活的基准,变成巍然耸立的高山,多年后带着阴影、失望和危险的巨石在我们身上轰然倒塌?生命中的倒塌事件,有时「让人不堪重负,它让我们远离流行歌曲的快乐,远离情感的温暖,再也没有火焰能让世界屏住呼吸。这就是人们会有婚外情的原因吗?为了重新燃起火焰,燃起生命的火花,仿佛外遇是一场战争,针对平凡,针对年复一年的麻木——除非火焰会变成一个灼烧的伤口,一把毁灭性的火? 他并没有在等待一个回答,因为这几乎不是一个问题,而更像是一种挑衅,一句生命的呼喊,一个对着单调的星期二挥舞的拳头,那些该死的星期二如此意外、如此可怕地仿佛端坐在他面前。 永恒将你的名字铭刻在我心中。 我们可以无比坚定地做出承诺,却以背叛告终。人类软弱不堪,日常生活中没完没了的烦心事抽干他们的精力,在生存面前剥去他们的尊严,接着一个人的手臂扫过餐桌,像一声尖叫。 即使车在弯道上打滑也不减速,他播放着福莱的《安魂曲》,好像他正赶往自己的葬礼,而且就快迟到了。 有时候,我们好像正试图用自己的行为和思想拖住时间,否认一切都已经改变并将继续改变的事实,尤其是那些意义重大的事情,尤其是每向前迈一步我们都更接近自己消亡这样的事情。星座和它们的奥秘随着黑暗移动,我们脚下的地球以每小时十万多千米的速度在黑色的太空中飞驰,可我们不停地努力压制这种感觉、这种必然和这个事实——人类的生命是短暂的,我们的生命是鸟儿的歌唱、海鸥的鸣叫,随后陷入沉默。 记忆是拖在我身后的沉重的石头。难道记忆很重吗?阿里问。不,只有当你后悔或是想要遗忘的时候——后悔才是最沉重的石头 但时间改变了我们所有人,它在飞驰,却放慢了我们的速度,在岁月的重压下,克里斯蒂安开始有了明显的衰退。 他用舍弗恩的电脑查看了电子邮件,她盘起头发,穿着绿色连衣裙,样子不错,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在说,呀,再多住几天吧,我会温柔地给你的伤口涂药,或许你也能帮我,我想我们的生活突然都离孤独太近,甚至被那个可怕的词重塑,我很难给你幸福或满足,连自由也给不了多少,只能给你一点眼前的陪伴,用我的怀抱让你遗忘,我能给你肩膀让你哭泣,我能用指尖给你的伤口抹药。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传达这些,给予这些,甚至有几秒钟他渴望松开她的红头发,脱去她的裙子,抚摩她美丽的屁股,这一切定然都清楚地写在他的眼里,因为她会意地笑了,因为她的眼神温暖起来了——可他却只问了问他是否能借用她的电脑。 你的话 撕碎了天空 毁灭了森林 松鼠 和你的吻。 我体内有五千万个细胞 从现在起,它们的目的不同了 从现在起,它们的思想不同了 从现在起,它们会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决裂—— 从现在起,我可以去爱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 谁知那个变态狂原来只是个中年男人,在记忆复杂的风景里迷了路。 我是说,如果他们真想了解冰岛人的话,这样那样的烘干架是冰岛经济的基础,支撑着雷克雅未克所有光彩照人的浑蛋,他们晃着自己的香臀,放着优雅的屁,拉着优雅的屎,妈的这个周末我怎么才能把雷克雅未克那些该死的傻子揍出屎来?那晚索尔拉屈尔厉声说道,手指在手套中感觉很麻木,完全没感觉,最好是一个有大学学位的蠢货来带头,我会把他撕成碎片,操翻他的马子,让她再也懒得看他,这些该死的娘儿们,他们所有人! 记住,生命本是一场穿透黑暗的白色飞行。 飞行酒店到了,她说,回头看了看阿里,他在记忆的重负下一动不动——一个标志在后方几百米处闪烁,把它的名字送入黑暗的傍晚,把过去的岁月砸在世界脸上: 1976年1月 夜幕降临,伴随着一整袋一月的黑暗和天幕中如同遥远记忆一般闪烁的星星,伴随着它出于公正或偏私而给予的梦。一月的夜晚来临,这样深邃,这样昏暗,无论谁在夜里醒来,向外看,都会深信在黑暗和星星的世界里,太阳将永不升起。 一个人应该在故事的何处止步,一个人究竟该讲多少故事,被我们忽视、默默抛却的生活发生了什么,我们要不要以某种形式处死它们?我们不可能道出一切,这个世界缺乏耐心,但假如没有特里格维,我们正在讲述的,已经讲述的,将要讲述的,关乎生与死、喜与哀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假如没有他,我们会在静默中沉底,会成为静默,成为虚无,甚至别妄想能成为死亡,因为虚无是永不到来的事物,它甚至没法去死。 人们待在室内,这是我们在风暴天气里常做的事,生命对我们很珍贵,也许并不那么意义非凡,却是我们唯一拥有的。 盛怒已经消退,咆哮的风,那野蛮又透明的巨人,那无形又凶猛的力量,一下变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失魂落魄的世界,这让人难以置信。平静和星星,还有一轮满月!那是月亮,它一直藏在风暴、雪与潮湿背后,在白云之上,在太空里安然无恙,它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就在此刻,向着宁静的乡村倾泻着光。 她把丈夫搂进自己怀里,两把老骨头,两条老命,紧紧相依。你还记得吗,他说,那个时候我们和他们一样年轻?是啊,我记得,亲爱的!可我们突然就老了,什么时候发生的?有时候就好像时间趁你睡着时爬到你身上一样,我们什么时候不再年轻了? 爷爷从没学过擦屁股吗?——她是指约恩,奥迪尔的父亲。胡尔达三岁那年,他们把他接到家里,岁月并没有对他格外照顾,他的健康过早衰退,接着中风,黑暗流入他的大脑,熄灭了很多盏灯,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他像一块旧抹布似的躺在前屋的卧室里,偶尔大声又单调地呻吟,像是因为厌倦,也或许是因为疼痛,一次持续数小时,这种呻吟能穿透墙壁和玛格丽特的神经。大约在这个时候,奥洛夫出生了,对玛格丽特来说,有些日子变成了沉重的石块,她几乎无法举起。 在她尚能应对的时候,在他足够清醒的时候,她会读书给他听——在他能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头脑不糊涂,没有深陷在痛苦、屈辱和遗忘中的时候。 他痛苦地哭泣,老人们都是那样哭的,因为生命正在远去,光明正在消退,他的许多朋友都已不在人世,要不然就是精力和健康都在衰退,直到什么也不剩下,除了回忆与眼泪,数不清的眼泪,足以用桶称量,仿佛它们能修补一切,带回逝去的一切,一桶桶眼泪,只有死亡能擦干。 体力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狡猾比长矛跑得更远。 “请握住我的手/无论我去向何方。” 动听的老歌。 这首歌像昔日的时光一样击中我们,像箭一样穿透我们,箭头沾满悔恨、毒药和指责。 仿佛有人特意运来这辆播放着这首歌的卡车,只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思绪,让我们安静下来,让我们的回忆开始转动,盼着它们能让我们忘记现在,忘记人类的黑洞,忘记我们的过失,忘记并让我们停手,别再追究令人疑惑和头疼的问题。真正的流行歌曲:“请握住我的手/无论我去向何方/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她不得不卖力地工作,也因为她要抑制疲惫、沮丧和潜伏在她内心的不肯消散的黑暗,不让它们改变她的言行,扰乱她的心情。 夜晚就是夜晚,你看见的世界 应该是我所看见的,应该按照我的意志存在 每个人都有必要走出常规,做一些不负责任的事情,不负责任地生存;粗心大意能够缓解疲劳,纠正生活的磁差:一个从不走歪路的人,会慢慢听不见自己的想法。 特里格维:正常,这正是我想说的:你看见的世界将按照我的意志存在。难道我们不都是这么做吗?我该怎么形容……这种侵犯……这种狭隘?我们真的努力理解过别人吗?我们试过吗?愿意去理解那些与众不同的人吗?比如说,在某些方面引人注目的人——因为谴责别人或许比试着理解他们简单得多。谈论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容易,这种行为或者思想本身就不正常,我要谴责!好像我们的生活会因为谴责别人变得更容易似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谁不想把日子过得更舒服?谁有权判断什么是正常的?难道“正常”这个词没有攻击性吗?也许“正常”是个坚固的笼子,囚禁我们所有的人?囚禁我们的生活?一个我们永远逃不出的笼子?也许除了喝醉的时候。 这肯定是个错误,因为我们最关心的莫过于爱和幸福。为什么幸福不在《冰岛晨报》的头版?为什么你不能刊登分类广告,要求得到幸福,得到一点爱,最好赶在周末之前去做:我渴望幸福,谁能帮帮我,亲爱的上帝啊,我多么渴望被爱! 人们究竟得索取多少东西才能生出一丝感恩之心? 康劳兹是个暴力的人,酒后尤其危险,成了乡村警察的噩梦,他能把男人像空袋子一样扔开,至少要三四个身量不小的人才能控制他,把他制服,谁知奥迪尔只刮了刮指甲就打败了他。 风险很大的时候,一个人必须用正确的方式面对问题;一个人必须为倾听者量身定做合适的话。 我的梦想在哪里,它们去了哪里,那些关于明媚的幸福、欢笑、梦、知识、智慧、诗歌和教育的梦想? 「你的幻想正在伤害你的神经。你的杂念太多,困扰太多,把并不存在的东西和真实混为一谈,正因为如此,你才变得狭隘。」 何错之有?当然没错,难道我们大家不该偶尔冲出家门,为生命喝彩吗?或者说生命是如此不言而喻,如此理所当然的吗?我们多久才会跑上大街,为生命——那头疲惫的兽,那朵迎风的花,那种基调——庆贺一次? 「她能说什么呢? 她该如何描述快乐把她制服,黑暗突然弃她而去,在一瞬间毁灭,把她的绝望变成生命的庆典,她该如何对他解释,假如她对那个她拦住了死神的夜晚和从那之后接二连三发生的坏事闭口不提?他永远不会理解。她在餐桌旁抬起头,看着奥迪尔,光线透过窗户,照着他英俊的脸,她仍旧看得见他让她倾慕的地方,让她沦陷的地方,它们一直存在,哪怕当初她远在加拿大,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汪洋。她看见了,感受到了,同时,某种东西拉大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无法丈量的距离,无法用言语、爱抚和亲吻弥合的距离,是什么横在他们中间,它的名字是什么,它是由谁创造的,为什么生命非要如此艰难和不公,为什么她非要这么倒霉,成为家庭的耻辱,为什么他不能去努力了解她,为什么他不能停止对她的愤怒,穿过厨房走向她,跨越那片淹没他强壮双腿的大海,给她一个关怀备至的拥抱,一个能给她安慰,让她睡上一觉就能驱散黑暗的拥抱? 我们哭泣,因为语言并不完美,无法一路抵达生命的至深处,甚至无法触及深渊的一半,我们的眼泪在语言停止的地方开始,它们是来自深渊——那片完好无损的深渊——的信息吗? 当一切以一种我们不能理解,不想理解,也不敢理解的方式结束时,我们应该不停地、毫不犹豫地试着去理解,因为假如我们放弃不可能的事物,放弃捕捉生命之外的存在,我们就会失败,彻底失败,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补偿。 仿佛我们走得更近,对生活的理解更丰富。聆听好的音乐就像打造一条直通幸福的道路。 人不可能衡量的渴望,也不可能理解它,描述它,解释它,那些有所思念的人心中总有一些黑暗,总有一根穿起悲伤的琴弦,只由时间来弹拨。 安静像一个拳头,向着我和阿里的眉心击来。 在人类世界中很难找到平衡,而且我们似乎从未在相互理解上取得过任何进步。因此,我们懂得多少种语言也许并不重要,因为分歧、偏见和误解似乎是语言固有的属性,像杂草一样潜伏在言语中;除去音乐,我们或许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物走到一起。我们在音乐中存放自己的梦想,对更美好的生活、更美丽的世界的渴望,以及我们能克服缺点、嫉妒、软弱和虚荣的心愿。 她很苍老,头发稀疏而纤细,假如没人帮忙,她连裙子也脱不下来,恐怕再也没法在裙子底下赤裸着身体,也不会有人惦记着想看一眼,恰恰相反,我们恐惧老人的裸体,没有任何欲望去观赏那些衰老皱巴的身体,它们会让我们想起干梅子,很不自在地让我们想起那种无人能够逃脱的毁灭性的力量,让我们想起我们会衰老,会枯萎,想起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再没有人想看我们赤裸着身体,我们再也不能说,假如我的裙子下面什么也没穿,你会知道我爱你,因为这传到世界的耳朵里就像一种威胁,或是悲惨的笑话。 因此——过去的每一段经历,无论大小,无论美丑,欢笑声和一只手的触摸,一切的一切迟早会消失在操场上,注定被遗忘,被摧毁,被消灭,却只是因为没人记得,没人想过,也没人存留下来,所以我们历经的一切都会渐渐化为虚无,甚至连空气都算不上,多令人痛心,这如此巨大的浪费,并推着我们走向虚空。 「因为我们想让你知道,玛格丽特曾经在一条连衣裙底下赤裸着身体,她的乳房小巧圆润,她纤长有力的双腿紧紧锁着奥迪尔,这样你就会知道,也永远不想忘记每个人都曾拥有青春,这样你就会明白我们迟早都会燃烧,满怀激情、幸福、喜悦、正义、欲望地燃烧,因为它们都是火焰,照亮黑暗,不让凶猛如狼的遗忘靠近我们,这火焰为生命加温,这样你才不会忘记去感受,你才不会变成墙上的一幅画,客厅里的一把椅子,电视机前的一件家具,一个盯着电脑屏幕的人,一个呆子,你才不会对什么都无所察觉,才不会变得麻木,才不会沦为权力的玩物、经济利益,才不会变得微不足道、冷漠无情,至多是一个神秘齿轮上的润滑油。燃烧吧——这样火焰才不会衰弱、消退和冷却,人间才不会变成一座冰窖,变成月球的另一边。 假如我的裙子底下什么也没穿,你就会知道我爱你。 花儿怎样在细雨中低头,一个人吻你或不吻你,语言中闪烁的光芒都会不同。 她把目光移开,显然决定无视我们的存在,我们不过是一首蹩脚的流行歌曲,排在世界末日的热门歌曲排行榜的第三百八十七位。 我们怎么争得过那些年纪轻轻就死去的人,那些安睡在我们记忆中的人?年复一年,他们倒是越发善良和美丽,而我们这些人却越来越老了,胖了,看着自己的乳房下垂,步态僵硬,眼中的神采逐渐黯淡,思想失去了光芒,我们会犯错误,说一些愚蠢或笨拙的话,让自己难过、心痛甚至走向毁灭;但死去的人从来不会犯错,从来不会在清晨让人不堪忍受,从来不会在早餐桌上放屁,从来不会把穿脏的内衣裤丢在浴缸边,从来不会心情不好,从来不会有失公正、自私和乖戾,死去的人做的所有事就是在我们的记忆中闪耀光芒。 我怎么争得过她呢,继母很纳闷,她在大风中穿行,潮湿的狂风,她不得不一个人把风劈开,她知道没人会扔给她一个救生圈,这种认定让她坚强,让她倔强,让她的嘴更坚决,也许更顽固,可这是生活的过错,不是她的过错。 你看,没有人能在水面上行走,这就是为什么鱼没有脚。 在你还年轻时,学习是非常宝贵的,说到底,你永远都是孤身作战,除了自己,你无法依赖任何人。 这就是我们衡量人命的方法,用利润而非心跳,用经济利益而非幸福来衡量,可我们却惊讶于自己的不幸、压力和犹疑。究竟有没有人能让我们幡然醒悟? 这个世界上没有几样事物和笑容一样珍贵,一样重要。 他后悔了,仿佛它是一份全职工作。 你在做什么工作? 嗯,我在后悔。 世上最痛苦的事一定是从来不曾尽力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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