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 他也是个开奥迪的,欧维见过。猜都猜到了。自由职业者和其他白痴,都是开奥迪的,还能有什么好脑筋。 现在只有电脑、顾问和晚上逛窑子白天兜售租赁黑合同的政界大亨。避税天堂和股票投资组合。没人想工作,全国挤满了整天只想吃午饭的人。 他怎么也得有两米高。欧维总是本能地对所有一米八五以上的人心存怀疑。经验告诉他,长成这样,血液很难抵达大脑。 “老天爷。找个截了肢的白内障患者来倒这个拖斗都能比你强。” 欧维和太太搬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六幢房子。现在房子数以百计。曾经,这里只有树林,但现在到处都是房子。肯定都是贷款买的。现在的人会的就是这个。信用卡消费,开电动车,换个电灯泡都得雇人。安装简易地板和电子壁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人分得清普通混凝土膨胀螺栓和当头一棒之间的区别,这就是当今的社会。 并不是因为欧维小心眼,但懂事的人都知道,车开动的时候比转着发动机堵着省油。就像欧维太太常说的那样:“要是有什么值得写进欧维的讣告,那就是‘无论如何,此人还算省油’。” 要是说这世上真有什么欧维不喜欢的事,那就得算是受骗上当了。太太总是开玩笑说,对欧维来说,世界上最可恶的四个字就是“电池另配”。她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会笑,但通常欧维不会。 “我想你。”他低声说。
六个月前,她去世了。但欧维还是每天两次走遍所有房间,摸摸暖气片,看她有没有悄悄把它们打开。 他不接受看不懂指示牌而把车开进社区并且撞上他家邮箱的人,不接受一个39两个50的价格陷阱,坚持只买一个只付25,他觉得最大的骗局是电池另配。他觉得当今社会“没人分得清普通混凝土膨胀螺栓和当头一棒之间的区别” 他点点头,又踹了一脚泥土。他无法理解那些说自己想要退休的人。怎么能整天盼着自己成为多余的人?作为社会的负担四处游荡,什么人会有这样的梦想?回家只能等死。或者更糟糕:等他们来接你去那些不能自理的人住的地方。欧维都不敢再往下想。上个厕所都得别人插手。 她是色彩,他的全部色彩。 父亲走的时候,他刚满十六岁。一节失控的车厢出了轨。除了一辆萨博、城郊几英里外一套破旧的房子和父亲那块变形的老腕表,欧维没有得到多少遗产。他从来没能正确解释那天对他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不再快乐,之后许多年,他都没能快乐起来。 他看到隔壁那个体重严重超标的小伙子从停车场的车库门口经过。欧维并非对肥胖的人有任何反感。真不是。别人爱长成什么样长成什么样。他只是从来都没法理解他们,他甚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人到底能吃多少东西?他们是怎么做到把一个人吃成两个重的?肯定需要某种坚定的意志才能做到吧,欧维想。 失去某人以后总是会有一些奇怪的细节惹人怀念。都是极小的事情。笑容、她睡眠时翻身的样子。为她粉刷房间。 她常说:“每一条道路最终都会带领你到注定的归宿。”对她来说,注定的或许是“某事”。但对他来说,注定的是“某人”。 这是一个还没过期就已经过时的世界。整个国家都在为没人能正经做事起立鼓掌,毫无保留地为平庸欢呼喝彩。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房子。可能主要是因为房子是可以理喻的,可以计算并在纸上画出来。不好好做防水就会漏,不好好做结构就会塌。房子是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很不幸的是,这些话很难用在人类身上。 生活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他现在所有的感受。努力工作,自食其力,节衣缩食,买了第一辆萨博;接受教育,通过考试,应聘面试,拿到体面的工作,感恩,从不生病,按时缴税;洁身自好;邂逅一个女人,结婚;努力工作,升职;买一辆新型号的萨博;去银行,贷一笔还款年限为五年的款,买座太太觉得适合养育下一代的排屋;分期还款;节衣缩食;买新萨博;去饭店里播放外国音乐的地方度假,喝太太认为别具异国风味的红酒;然后回家继续工作,承担责任,自食其力,洁身自好。 他的蓝眼睛完全不动声色。他看着欧维,就像看着铁栅栏背后的动物,并不激动,只是完全漠然。就像用块湿抹布就能把欧维抹掉一样。 人们总说欧维和欧维的太太是黑夜和白天。欧维再清楚不过,当然,他是黑夜。他无所谓。但欧维的太太总觉得这话很逗,于是她总是笑容满面地指出,大家觉得欧维是黑夜是因为他太善良,不忍心把太阳点燃。 他从来不知道她为什么选了他。她只爱抽象的东西,音乐、书籍、奇言怪语,诸如此类。欧维却是个满脑子充满具象事物的人。他喜欢螺丝刀和滤油器。他手插口袋疾步人生。她总是在舞蹈。 “你在心里舞蹈,欧维,在没人看着的时候。我会永远因此爱你,不管你愿不愿意。” 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刻决定他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要是你不了解那个故事,就不了解那个人。 “啊哈,那你呢?”
“我怎么了?”七岁女孩没好气地顶嘴。
“要不要吃东西或者尿个尿什么的?”
七岁女孩瞪着他,那表情就像他刚刚给她递了一杯啤酒和一根香烟。
“我就快八岁了!我能自己上厕所!” 要是有人问起,他会说,在她之前,他没有生活。之后也没有。 意外以后,他第一次听见索雅发出笑声。那种自然流露,就像完全无法压抑的可能,就像她被自己的笑声压得直不了身。她笑啊笑啊,直到那些韵母洒了一墙一地,就像他们打算推翻时空的定律。这让欧维觉得,胸口慢慢从地震后房子的残骸中浮了出来,再次为他的心跳提供了空间。 她知道他的苦衷,所以就任由他去抗争,去愤怒,让所有的怨恨以某种方式在某个地方找到出口。 她匆忙地擦拭了眼角,抹去伤痛,但欧维分明看到她那红肿的眼睛。她就像她们那代女人一样,每天早晨在门廊中倔强地用一把笤帚扫尽屋里的忧伤。 他沉默起来。然后,两个男人,一个五十九岁,一个十几岁,隔着几米的距离,各自踹着积雪,就像互相踹着一段记忆,关于一个女人的记忆,她总是坚信某些人身上存在着连他们自己都发觉不了的潜质。两人都不知道该拿这段共同的经历如何是好。 能理解的人自然理解,不理解的也就没有必要再解释下去了。 欧维最思念的就是这些。曾经平常的这一切。 死亡是一桩奇怪的事情。人们终其一生都在假装它并不存在,尽管这是生命的最大动机之一。我们其中一些人有足够时间认识死亡,他们得以活得更努力、更执着、更壮烈。 午后的阳光中牵着某人的手,鲜花绽放的花坛,周日的咖啡馆。或许是孙子孙女。人们为了别人的未来继续生活。索雅离开欧维的时候,他并没有一起死去。他只是不再活着。 爱是桩奇怪的事情。它来得出其不意。 积雪在他的脚下嘎吱作响。窗口闪着灯光,猫咪坐在门口等他,桌上放着几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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