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L.I.N夏日终曲
《夏日终曲》 这些时光都因为恐惧而紧绷,仿佛恐惧是深沉的幽灵,或迷路受困于这座小城的珍禽,煤烟色的翅膀以永远洗不掉的阴影为活着的一切缀上斑点。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烦忧,更不知道这般轻易造成恐慌的事,为何有时感觉像最黑暗时的希望,带来不真实的喜悦,套着绞索的喜悦。 “想触碰某个人的身体”和“成为我们想触碰的对象”,是一体的,也是相同的,就像一条河的两岸,河水从我们流向他们,回到我们,再到他们,永远在流动,在那里,心就像欲望的暗门、时间的隧道以及抽屉的夹层,具有欺骗性的逻辑。 聊赫拉克利特的断简残篇,比如,“我寻找过我自己”“看不见的和谐比看得见的和谐更好”“自然喜欢躲藏起来”。 十五分钟前,我痛苦至极,每个神经末梢、每种情绪都像在马法尔达的研钵里,被击打、研磨、捣碎,全部化成粉末,直到难以分辨恐惧、愤怒或仅存的一点点稀稀落落的欲望。但当时尚且有所期待。等到我们把牌全摊在桌上,秘密、羞耻已然消失,这几个星期以来,让一切存活的那一丁点未说出口的希望,也随之而去。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触碰我的脚。调情?还是善意的盟友姿态?他亲密的搂抱按摩,就像已不再同床的情人之间漫不经心地推推搡搡——他们已经决定继续做朋友,偶尔一起看部电影。那是否意味着“我没忘,即使不会有结果,这仍是我们之间永远的秘密”? 每天戒掉一点点,像一个上瘾的人,戒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情欲泛滥的一秒又一秒。 “爱,让每一个被爱的人无可豁免地也要去爱。” 我非常想要,可是我一旦开始或许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我宁可不要开始。对某个人说,因为太了解自己而不能碰他,这是何等的冷静啊。 我也绝对不会卑微地告诉你,两天前的夜里,你让我的灵魂迅速老去。 我洞察到:或许我为了引她说真话,故意忽视她的每一个暗示——害羞与无能的人称之为策略。 “喜欢看书的人善于隐藏自我。隐藏自我的人未必喜欢自己。” 我爱她的单纯,她的直率。这表现在那晚她对我说的每个字里——不羁、坦诚、有人情味;也表现在此时她回应我的方式,毫无拘束,也不过分,仿佛她的嘴唇和身体之间的联系是流动的、瞬间的。吻不是进一步接触的前奏,而是接触的一部分。 或者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可能会拒绝我;就算没人发现我求过他,羞耻还是一样的,而且毫无所获。他知,我知。 但我已经跨越羞耻。经过数星期的渴望与等待——我们面对现实吧——恳求、一再被唤起的希望和挣扎着为希望付出的每次努力之后,我将彻底毁灭。 此刻岁月正注视着你,今晚你看见的每颗星星都了解你的痛苦。 我爱的是恐惧的阴暗面,像最劣等的山羊腹部最光滑的羊毛。我爱推动我向前的无畏,它唤起了我的欲望,因为无畏正诞生于欲望本身。 如果悔恨真的就像光,那它似乎黯淡过片刻。 如果心神不宁带来的失落感越积越多,那么一个人是否能够带着宽恕与慈悲,学着寻找将其视为常态的方式? 谷地与丘陵间那片高低起伏的原野,似乎笼罩在飘升的橄榄绿色雾霭中:向日葵、葡萄藤、一簇簇薰衣草,还有那些低矮谦卑的橄榄树,犹如饱经沧桑、衣衫褴褛的老人正弯着腰。 我离开时是个傻瓜,回来时也没变聪明。泰国人人都美——当你喝了一点儿酒时,想摸摸第一个朝你走来的陌生人时,寂寞就会变得残酷起来——那儿的人都很美,但微笑是论酒计价的。 整件事都有一种神秘的超现实特质,是我们俩刻意保持晦涩的。不是因为我们想让事情不期然地找上我们,好归咎于机缘,而是想借着不刻意维系感情来避免感情的消逝。 “我想跟全泰国的人睡个遍。结果,全泰国都在跟我调情。你每走一步都难免踉跄倒向某个人。” 我们如何穿越时间,时间又如何穿越我们;我们如何改变,不断变化着,再回归原样。 再过几天你就会回来,你将是一个人,你会恨透了那感觉,所以千万别让任何东西乘虚而入。要警醒。我预演过失去他的处境,不只是为了提前一点一点地接受,好抵挡痛苦,也像迷信的人那样,想看看如果我愿意接受最糟的状况,命运会不会减轻摧毁的力度。我像为打夜战而受训的士兵,生活在黑暗中,以免黑暗骤降,无法看清周遭。预演痛苦来抑制痛苦。依循顺势疗法的道理。 里法、欧里法、欧里法——那是奥利弗模仿马法尔达和安喀斯的古怪腔调,以他的名字呼唤我的声音;那也是我在以他的名字呼唤他,希望他也能以我的名字唤我的声音,我愿意代替他对我唤我的名字,再回应他:埃利奥、埃利奥、埃利奥。 我这辈子从未如此平静地欢迎睡意的到来。要哀悼有的是时间,我想。它会悄悄来到,它一向如此,而且也没有任何从轻发落的可能。预期哀伤,好缓和哀伤——明知我是这门技艺的头号实践者,我仍告诉自己,那是微不足道又怯懦的做法。 从你的角度来说,如果感到痛苦,就去抚慰,如果有火焰,不要扑灭,也不要残忍地对待。当退缩让我们整夜难眠时,它可能就会是个非常糟糕的选择,但眼见别人在我们愿意被遗忘以前先忘了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为了以远超我们所需的速度被疗愈,我们从自己身上剥夺了太多东西,以致不到三十岁就枯竭了。每次重新开始一段感情,我们能付出的东西就会变得更少。为了不要有感觉而不去感觉,多么浪费啊。 许多人活得好像自己有两个人生,一个是模型,另一个是成品,甚至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各种版本。但你只有一个人生,而在你终于领悟以前,你的心已经疲倦了。 时间让我们变得多愁善感。或许,到头来,令我们受苦的就是时间。 过去几年来,我一直把他存放在永恒的过去,视他为过去完成式的恋人,将他冰存,以回忆和樟脑丸填满他,就像在与夜的幽灵交谈的动物标本。 我想告诉他。未来的那两人永远无法抹除、撤销、忘却或重温过去——过去就困在过去,像夏日黄昏将近时原野上的萤火虫,不断在说:你原本可以如此。但回头是错。向前是错。看开是错。努力纠正所有的错,结果同样是错。 他们的人生就像错乱的回音,永远埋藏在封闭的密特拉神殿里。 之所以羡慕,是因为‘遗憾’这个词令我们心碎。” “Cor cordium。这是我此生对别人说过的最真实的话。” 在那年夏天偶遇的几周,我们的人生几乎未受影响,可是我们却跨越到时间静止、天堂降临人间的彼岸,得到从降生以来神注定要赐给我们的那一份。我们望向一边。除了这件事,我们无所不谈。但我们始终知道,现在什么都不说却更确认了这一点。我们已经找到星星、你和我。而这是仅此一次的恩赐。 我们在少了彼此陪伴的状况下走过、也经历过太多,彼此已经没有任何共有的底色。或许我希望他感觉到失去的刺痛,以及悲伤。但到头来,或许经由妥协,我断定最简单的办法是表示我什么都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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