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L.I.N漫长的告别:读客三个圈经典文库
《漫长的告别》 没有人会觉得他或她的生活忽然掉进了万丈深渊。 屋子正在向晚风倾泻宾客。 人声渐息,车辆启动,再见像皮球似的弹来弹去。 「自杀者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做准备。 有人喝酒,有人吃精致的香槟大餐。 有人换上晚礼服,有人脱光所有衣服。 人们在屋顶自杀,在阴沟自杀,在卫生间,在水下,在水上,在水面上空。 他们在酒吧上吊,在车库吸尾气。 眼前这个似乎很简单。 「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有人在逃跑,总有人想抓他。 外面千种罪恶的黑夜中,人们垂死,人们伤残, 人们被横飞的玻璃割喉、撞死在方向盘上、碾死在重型轮胎下。 人们被殴打、抢劫、勒死、强奸和谋杀; 人们饥饿、生病; 人们感到无聊,因为孤独或悔恨或恐惧感到绝望、愤怒、残忍、狂热,哭得浑身发抖。 一个不比其他城市更糟糕的城市, 一个富裕、繁荣、充满自尊的城市, 一个失落、挫败、充满空虚的城市。 完全取决于你的位置和你的个人成就。 我没有。我不在乎。 你觉得花大价钱打高尔夫球能磨炼气性,但舞蹈家俱乐部有一帮人专门帮你戳破幻觉。 「我咬着腮帮子开车回家。按理说我有一副铁石心肠,但那家伙身上有些东西打动了我。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也许仅仅是白发、脸上的疤痕、清澈的嗓音和彬彬有礼的举止。也许这些就够了。我没有理由会再次见到他。正如那个姑娘所说,他只是一条走丢的狗。」 一个人不需要工作,不需要考虑开支,他总得做点什么事情吧。没什么真正的乐趣,但有钱人不知道。他们从没体验过真正的快乐。除了别人的老婆,他们从不特别想要什么东西,和水管工的老婆想给客厅添置新窗帘相比,这种欲望实在苍白得很。 「在我这个行当,有些时候你该提问,有些时候你该由着小火慢炖,直到他自己爆发。优秀的警察都知道这个道理。很像下象棋或打拳击。有些人你必须围追堵截,让他失去平衡。有些人你只需要陪他玩,他迟早会自己败下阵来。」 「“我喜欢酒吧刚开门迎接傍晚客人的时候。屋里的空气还凉爽干净,所有东西都亮晶晶的,酒保正在最后一次照镜子,看领带正不正、头发光不光。我喜欢架子上整整齐齐的酒瓶和闪闪发亮的可爱酒杯,还有那种期待的感觉。我喜欢看着酒保调当晚的第一杯酒,放在清清爽爽的杯垫上,旁边还要放一块叠得漂漂亮亮的餐巾。我喜欢慢慢地品这杯酒。一个安静酒吧里傍晚第一杯安静的鸡尾酒——真是美妙。” 我表示赞同。」 “酒精就像爱情,”他说,“第一个吻是魔法,第二个是亲密,第三个是例行公事。然后你就要脱姑娘的衣服了。” “现在这儿很舒服。但用不了多久,酒鬼就会挤满这个地方,扯着喉咙聊天大笑,该死的女人们会手舞足蹈,挤眉弄眼,该死的手镯晃得叮当乱响,卖弄包装贩卖的美丽,不过等到晚些时候,就会变成虽然淡但肯定存在的汗味。” 「小孩怯生生地走到你的车旁,大眼睛满怀渴望地看着你说,“给我一毛钱吧,先生,求求你。”再开口就要给他姐姐拉皮条了。蒂华纳不是墨西哥。没有哪个边境城市仅仅是个边境城市,正如没有哪片海滩仅仅是一片海滩。圣迭戈?全世界最美丽的海港之一,只有海军和几艘渔船会来靠岸。到了晚上就是人间仙境。波浪和缓得仿佛老太太唱赞美诗。」 他给我看徽章的反光。就我看见的那一眼而言,说他是虫害控制部门的人也有可能。他的头发是灰金色,整个人看上去黏糊糊的。他的搭档个子很高,相貌堂堂,收拾得干净利落,有一种考究的恶毒气质,像个受过教育的暴徒。他们长着窥伺和守候的眼睛,耐心和谨慎的眼睛,冷漠而倨傲的眼睛,警察的眼睛。这种眼睛是他们在警校毕业典礼上一人一双领到的。 夏天的黎明到来前,你没有任何事可以做,只能睡觉——假如你睡得着,抽烟——假如你有烟可抽,思考——假如你有东西可以想,而想了不会让你比不想时心情更糟糕。 他人到中年,怜悯和愤怒早就被岁月甩得不见踪影。他只想轻轻松松地上八小时班,他的世界里似乎没什么烦心事。 「除了他有权能这么做,屁也证明不了。现在你也在玩同一套把戏,想让我觉得你在你这个自称办公室的鞋盒子里拥有生杀大权。你派一个战战兢兢的傻保姆半夜三更提我上来。你以为胡思乱想了五十六个小时我的脑子就变成糨糊了?你以为我会趴在你大腿上痛哭流涕,恳求你摸摸我的脑袋,因为我在那么大的拘留所里待得太他妈寂寞了?算了吧,格伦兹。喝口酒,有点儿人味吧,我愿意假设你只是在完成工作。但动手前请摘掉铜指套。你够厉害,就不需要那东西。你需要那东西,说明你不够厉害,没法对我逞能。 「我以超然的心情想着特里·莱诺克斯。他已经退隐到了远方,白发、疤脸、柔弱的魅力和他那种独特的自尊。我不想评判或分析他,正如我从不问他怎么受伤和为什么会允许自己娶西尔维娅那么一个女人。他就像你在客轮上认识的旅客,混得很熟,实际上对他一无所知。他离开时也像那么一个人,在码头和你道别,说老兄咱们保持联系,而你知道你不会和他联系,他也不会和你联系。你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就算见到,他也完全是另一个人,只是休闲车厢里的又一个扶轮社会员。生意怎么样?哦,还凑合。你气色不错。你也是。我长了不少肥肉。咱们谁不是呢?还记得“弗兰科尼亚”号上的那次旅行吗?当然记得,太精彩了,对吧? 那次旅行精彩个屁。你无聊得要死。你和他聊天仅仅因为周围其他人都无法引起你的兴趣。 “你是个可怜虫,马洛。花生仁大的那么一丁点儿。你太小了,拿放大镜才能看见你。” “你有一些廉价的情感。你从头到脚都廉价。你和人交朋友,喝了几杯酒,说了些笑话,他倒霉的时候塞给他几块钱,你就把自己卖给他了。简直像喜欢看《弗兰克·梅里维尔》的小学生。你没胆量,没脑子,没关系,没见识,于是你假模假式地摆出姿态,盼着人们扑到你怀里哭。骑红色大摩托的人猿泰山。”他露出厌烦的小小笑容,“在我的账本里,你一分钱都不值。” 一个有情怀的流氓。 这让我很生气。永远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你生气。 “我看不透你,”我说,“你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跑到这儿来嘲笑我。然后我发现答案很无聊。所有的硬汉子都很无聊。就像玩一副里面全是A的牌。你什么都有,但又什么都没有。你只知道坐在那儿自我欣赏。难怪特里不肯找你帮忙。感觉就像找妓女借钱。” 人们说色欲让男人衰老,却使女人年轻。人们说了许许多多屁话。人们说富人总能保护自己,他们的世界永远是夏季。我和他们生活过,他们是无聊和孤独的凡人。 最致命的陷阱莫过于你为自己设下的陷阱。 过了一定的程度,所有风险都是等同的。 你决定得太快了。你无法仅仅凭借行为判断一个人。就算非要判断不可,也应该通过他们的为人。 他对着我的耳朵摔上电话。我放下听筒,心想正直的警察良心不安就会发狠。然而不正直的警察也一样。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包括我在内。 “你永远不知道最琐碎的小事什么时候会变成生死攸关的大事。” “反过来也说得通。” 我可能错得比猫咪以为自己会游泳还离谱。 我朝虚无挥挥手,开车走了。 接下来的一盘小菜是个女人,不老,不年轻,不干净,也不太脏,显然很穷,寒酸,爱发牢骚,愚蠢。 “你今天听上去特别庄重。你大概把人生看得很严肃吧。” 人生只是一场盛大的马戏表演。 你丈夫这个人能够苛刻地审视自我,看清内心深处究竟有什么。这种天赋很罕见。大多数人一辈子要用一半精力去维护他们从未有过的尊严。 别多想,别做梦,别爱,别恨。晚安,亲爱的王子。 你别担心,亲爱的,因为这个不舒服是我的不舒服,不是你的不舒服,你就安安静静漂漂亮亮地睡吧,永远不要记起来,别让我黏糊糊的脏东西沾到你身上,别让阴暗灰色丑陋的东西靠近你。 他的脑袋在枕头上来回滚动。尽管吃了速可眠,歇斯底里依然在蚕食他。他脸上满是汗水。 我站起来,这个动作需要骨气,需要意志力,需要我的一大半力气,而我的体能现在大不如前了。艰难岁月已经狠狠地收拾了我。 「保险箱里有一张麦迪逊肖像。我可以过去把玩它,或者把玩还带着咖啡味的五张百元新钞。我可以,但我不想。我心里有一块地方不痛快。这些钱并不真的属于我。它们本来是用来买什么的呢?一个死人能用得上多少忠诚呢?呸,我在隔着宿醉的浓雾看人生。」 「今天属于似乎永远过不完的那种早晨。我没精打采、疲惫、迟钝,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像是掉进了虚空,柔和的呼呼声音像是耗尽燃料的火箭。鸟儿在窗外的灌木丛里啁啾鸣叫,车辆没完没了地在月桂山谷大道上来来往往。平时我听不见这些声音,但此刻我阴郁、暴躁、乖戾、过度敏感。我决定干掉宿醉」 「我拥有几家报纸,但我不喜欢它们,在我看来,它们永远在威胁我们所剩无几的隐私。它们总在叫嚣的新闻自由,除了极少数可敬的例外,只是兜售丑闻、犯罪、性爱、感官刺激、仇恨和含沙射影的自由,只是政治和金钱利用宣传工具的自由。报纸这门生意挣钱靠的是广告收入。广告收入取决于发行量,你知道发行量取决于什么。”」 「“金钱有个特别之处,”他继续道,“数量大了,它就会拥有自己的生命,甚至自己的道德准则。金钱的力量会变得难以控制。人类向来是贪婪的动物。人口的增长,战争的海量消耗,抢夺性重税的无止境压力——这些东西让人类变得越来越贪婪。普通人活得疲惫而惶恐,一个疲惫而惶恐的人负担不了理想。他必须养家糊口。我们这个时代见识了公德和私德的令人震惊的退步。」 “你真是无药可救。”她说。 “我?我无药可救?这位女士,好好看一眼你家老头子。和他相比,我就是个拿着崭新拨浪鼓的蓝眼睛小宝宝。” “警察局不归他管。”格林说。 “这个他承认。他还说他甚至不需要收买警务专员和地检官。他打盹的时候他们会自己乖乖地蜷在他大腿上。” 当警察可真是不容易。你永远不知道跳上跳下踩谁的肚子比较安全。 「当警察可真是不容易。你永远不知道跳上跳下踩谁的肚子比较安全。」 “我现在需要的不止是勇敢。我要的东西光靠希望只怕得不到。那是自我信仰。我是个被宠坏了的作家,已经没有信仰了。我有漂亮的房子、漂亮的老婆和漂亮的销量。但我真正想要的是喝醉和忘记。” 他抬头看我,嗤笑道:“知道吗?我是个骗子。我的男主角一个个身高八英尺,女主角总是抬着大腿躺在床上,屁股都磨出老茧了。蕾丝和花边,刀剑与马车,优雅和闲适,决斗与牺牲。全都是谎言。他们喷香水,不用肥皂洗澡,他们满嘴烂牙,因为从来不刷,他们臭烘烘的指甲嵌着陈年肉汤。法国贵族在凡尔赛宫铺大理石的走廊里对着墙根撒尿,等你总算从可爱的侯爵夫人身上扒掉几层内衣,首先注意到的是她急需洗澡。 我不喜欢巧合,但没人在乎我喜不喜欢。 「毫无感觉是真的。我心里就像群星之间的太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回到家,调了一杯烈酒,站在客厅敞开的窗户旁一口一口地喝,听着月桂山谷大街的隆隆车声,望着庞然城市的怒火悬在山丘上空,大街就从这些山丘之间穿过。远处,警车或消防车的哀鸣起起落落,寂静永远持续不了多久。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有人在逃跑,总有人想抓他。外面千种罪恶的黑夜中,人们垂死,人们伤残,人们被横飞的玻璃割喉、撞死在方向盘上、碾死在重型轮胎下。人们被殴打、抢劫、勒死、强奸和谋杀;人们饥饿、生病;人们感到无聊,因为孤独或悔恨或恐惧感到绝望、愤怒、残忍、狂热,哭得浑身发抖。一个不比其他城市更糟糕的城市,一个富裕、繁荣、充满自尊的城市,一个失落、挫败、充满空虚的城市。 完全取决于你的位置和你的个人成就。我没有。我不在乎。 我喝完酒,上床休息 “我想象不出能有什么原因,”她冷冰冰地说,终于望向我,但不像一周不见让她的生活有了缺口的样子。 “我猜其实我只是个自命不凡的白痴。” 死了。无论在哪种语言里,都是一个冰冷、漆黑、无声无息的词语。 我去厨房煮咖啡——成桶的海量咖啡。浓烈、强劲、苦涩、滚烫、无情、堕落。疲惫男人的活力源泉。 「他捡起一根橡皮筋,套住两个拇指拉开。橡皮筋越拉越长,终于啪的一声断了。他揉着大拇指被弹疼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绷不住的时候,”他说,“无论他看起来多么坚韧。」 时间让一切都变得低劣可鄙和充满遗憾。生命的悲剧,霍华德,不在于美丽的事物过早衰亡,而在于它们变得苍老和鄙俗。 机灵鬼除了他自己愚弄不了任何人。 “我总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但每次等我找到,就不再想要它了。” 奥尔斯的倒影出现在镜子里我背后。他那根没点燃的香烟顺着嘴唇滚啊滚,像猫在戏弄半死的老鼠,催促它爬起来最后再逃跑一次。 “你是个他妈的好警察,伯尼,但也还是错得离谱。在某个方面警察全是一个德性。他们都会怪罪错误的因素。一个人掷骰子输掉了薪水支票,禁止赌博。他喝醉了,禁止烈酒。他开车撞死了人,禁止制造汽车。他和姑娘开房被逮住,禁止性交。他滚台阶掉下去,禁止建设多层房屋。” 她起身走到我近处,用指尖轻轻抚摸我脸上的伤口和瘀肿。“对不起。我是个疲惫失落的女人。请对我好一点儿。我取悦不了任何人。” 「“你很喜欢我吗?要是我和你上床,你会喜欢我吗?” “有可能。” “你不是非得和我上床不可,明白吗?我并不特别坚持。” “谢谢。” “我要我的香槟。” “你有多少钱?” “加起来?我怎么知道?大概八百万吧。” “我决定要和你上床了。” “见钱眼开。”她说。 “香槟是我买的。” “去你的香槟。”她说。」 「她开始落泪。“你这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她的面颊湿了。我能感觉到她脸上的泪水。“就算只维持六个月或一两年又怎样?除了你办公桌和百叶窗上的灰尘,除了你空虚生活里的孤独,你到底能失去什么?”」 我们道别。我目送出租车驶出视线。我爬台阶回到家里,走进卧室,把床上弄得乱七八糟,然后重新铺床。一个枕头上有一根黑色长发。我的胃里坠着一团铅块。 法国人对此有个说法。那帮混蛋无论对什么都有个说法,而且往往正确。 说一声再见,就是死去一点点。 你深深打动过我,特里,用一个微笑、一下点头、一次挥手和这儿那儿的安静酒吧里安安静静喝几杯酒。感情还在的时候真是不错。别了,朋友。我不会说再见。我已经和你说过再见了,那时候说再见还有意义。那时候说的再见悲伤、孤独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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