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深处》 恶大莫过于浮浅。无论什么,领悟了就是。 我坐在自己灿烂生活的废墟中,痛苦使我肝胆俱裂,恐惧使我不知所措,疼痛又令我眼冒金星。但我不会恨你的。每天我都对自己说:“今天我必须把爱留存心间,否则这一天怎么过?” 如果仇恨蒙蔽了你的眼睛,那虚荣便是用铁丝把你的眼皮缝在一起了。那种“通过它,只有通过它,才能既以其理想关系也以其真实关系来理解他人”的才能,被你狭隘的利己之心磨钝了,而长久的荒废又使它不复可用了。你的想象力同我的人一样,囚禁在监牢里。虚荣是铁条封住了窗口,看守的名字叫仇恨。 我忘了,日常生活中每一个细小的行为都能培养或者败坏品格,因此,一个人在暗室里干的事,总有一天要在房顶上叫嚷出去的。我不再主宰自己,不再执掌自己的灵魂,也不认识它了。我让你支配我、让你的父亲吓唬我,终于弄得脸面丢尽。对于我,只剩下一样东西了:绝对的谦卑;对于你,同样只剩下一样东西了:也是绝对的谦卑。你最好还是下来,在屈辱中与我一道学这功课。 我身受铁窗之苦已快两年了。在我心性的深处升起狂乱的绝望,哀绝的情状不忍卒睹:无力的暴怒、苦涩的鄙夷、欲哭无泪的哀伤、欲唤无声的苦痛、欲说无言的悲怆。人间苦情我一一尝遍了,我比华兹华斯本人更能理解他诗句的意思:
苦难悠悠,朦胧中,暗地里
原是无穷尽。」 我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是个有主见的自为主义者。除非出自本人,否则任你什么东西,对我一点价值也没有。我的心性在寻找一个新的自我实现的方式。这是我唯一关心的。而第一件我要做的事,便是把自己从对你任何可能的怨恨中解脱出来。 该做的事还多着呢。有陡得多的山要攀登,有深得多的幽谷要穿越。而一切都必须出自我内心。宗教、道德、道理,没有一样能帮得上忙。 道德帮不了忙。我生来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人,是个标新立异、而非循规蹈矩的人。但是我看到一个人错不在于他做什么,而在于他成为怎样一个人。好在明白了这一点。 我必须使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对自己有益。硬板床、恶劣的食物、磨得人手指尖又痛又麻的扯麻絮的硬绳子、从早到晚奴隶般的劳作、似乎是出于常规需要而发出的呵斥命令、使悲哀显得怪异的丑陋衣服、静默、孤单、屈辱——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得转化为属灵的精神体验。对肉体的每一丁点降格,我都必须设法变成灵魂的精神升华。 希望能达到那个境界,使我能够说,简简单单、自自然然地说,我人生有两大转折点:一是父亲送我进牛津,一是社会送我进监狱。 我一度凭直觉懂得快乐,或者以为自己懂得快乐。心中曾一直春意盎然。我的气质与快乐是如鱼得水,生活满满当当的尽是欢娱,就像把酒斟到了杯沿。 你想知道这新的世界是什么吗?我想你也猜得出。就是我一直以来生活的这个世界。
如此说来,悲怆,以及它所教给人的一切,便是我的新世界。 欢乐与欢笑背后可能藏着一种性情,一种粗俗、刻薄、冷酷的性情。但悲怆的背后却永远是悲怆。痛苦,不像痛快,是不戴面具的。艺术的真实,不在于本质的意念和偶然的存在之间的任何对应;不是形与影的相似,或者说形式本身同映在水晶中的那个形式的相似;也不是空山回音,或者幽谷中的一汪清水,把月亮倒映给月亮,把水仙倒映给水仙。艺术的真实是事物同其本身的整合,达成的外形表达着内涵,使灵魂获得肉身,使肉体充满精神。基于这个理由,就不存在能与悲怆相提并论的真实。有些时候悲怆似乎是我唯一的真实。其他的可能是眼睛或口腹的幻觉,变出来蒙蔽一个撑坏另一个。但天地万象,是以悲怆建造的,一个孩子、一颗星星的诞生,都伴随着疼痛。 痛快享乐,是为了美好的肉体;而痛苦伤心,则是为了美好的灵魂。 我犯的唯一错误,是把自己局限在那些以为是长在园子向阳一面的树当中,避开另一边的幽幽暗影。失败、羞辱、穷困、悲哀、绝望、艰难,甚至眼泪、从痛苦的嘴唇断断续续冒出来的话语、令人如行荆丛的悔恨、良心的谴责、最终要受惩罚的自轻自贱、柴灰蒙头的悲愁、披麻布饮苦胆的悲情——这一切都是我所害怕的。正因为决心不过问这些,后来才被迫一样一样轮番将它们尝遍,被迫以它们为食,真的,有几个月别的什么也吃不上。我一点也不后悔曾经为享乐而活过。我尽情活了个痛快,就像人不管什么都要做个痛快。什么快乐都经历过了。我把灵魂的明珠投进杯中的酒里。我踏着长笛的乐音行在享乐之路上。我过着蜜糖般的日子。但如果继续过着同样的生活就不对了,因为这会限制心性的发展。我只有往前走,园子的另一半同样也有它的秘密留给我。 倘若我能完全达致这一境界,那就是艺术生命的终极感悟。因为艺术生命是简单的自我发展。艺术家的谦卑在于他对所有经验的坦诚接受,正如艺术家的爱无非是那份对美的感受,那份向世界揭示其灵与肉的美感。 然而基督的整个生命——这生命可以如此完满地在意义和表现上将悲与美合而为一——真的是一首田园牧歌,尽管在结尾时殿里的幔子裂为两半,遍地都黑暗了,石头滚到墓穴前。 艺术的真谛即是“外形表达着内涵;使灵魂获得肉身,使肉体充满精神;以形式揭示内容” 人们指着雷丁监狱说,“艺术生命就把人带到这等地方。”嗯,还可能带到更糟糕的地方去呢。对头脑较机械的人,生活是精明的算计,靠的是对各种利害得失的仔细计算,他们总是明白要去的地方,并朝那里走去。 我的悲剧点点滴滴都显得丑陋、低贱、令人反感、俚俗不堪。身上的衣服就叫我们变得又丑又怪了。我们成了悲怆的怪物、肝肠寸断的小丑,被特别装扮摆弄,来逗引人们的幽默感。 在世界那简单得出奇的经济秩序中,人们付出什么便得到什么回报,那些想象力不足以穿透不过是事物的表层而能心怀怜悯的人,对他们除了鄙夷,还能以什么怜悯作为回报? 要是生活还留给我任何的美好,那也许就包含在某个屈服、落魄和羞辱的瞬间。不管怎样,我可以纯粹按自己的发展顺其自然,对身受的一切全盘接受,以此来使自己配得上这一切。 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纪,面对它应该担待的责任,显得多么的小器吝啬,心力不足啊!它可以为成功筑起金碧辉煌的殿堂,却不留一处茅屋给悲怆和羞耻容身: 尽管我不完满,不完美,从我这儿你仍然还可以得到许多。当初你投向我,要学习生活的欢娱,艺术的欢愉。也许冥冥中安排了我来教你某种奇妙得多的东西,悲怆的意义,以及它的美好。 自深深处没有什么罪是庸俗的,但所有的庸俗都是罪。 一个人要么是件艺术品,要么穿件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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