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尤其是通俗小说本不过是消遣的玩意儿，但因为一千个读者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原本看似简单的故事便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意味。其中历史小说作为通俗小说中的一个大类无疑是其中翘楚，自问世以来便深受广大民众尤其是市民阶层的欢迎，我国的第一部长篇章回体小说《三国演义》便属于此类，此外像《隋唐演义》、《杨家将演义》、《说岳全传》乃至当代二月河的“帝王系列”等等皆是如此。而在大海对岸的日本，诸如司马辽太郎、陈舜臣这样以历史小说而享誉文坛的同样也是脍炙人口的国民作家，甚至还超越国界在中国乃至广大东亚也有着广泛的影响力。因此，要了解中国乃至东亚的历史与文化，历史小说无疑是绝佳的窗口。 作为千慧女士的第二部长篇历史小说，《大明征程》尤其令我关注，因为小说里所讲述的壬辰战争①那段往事不光涉及了万历年间的大明，还囊括了毗邻的朝鲜与日本，对三国来说都意义深远。在中日两国历史上，曾经爆发过五次大规模的战争，之前有唐朝的白江口之战与元朝忽必烈征伐日本，之后更有著名的甲午战争②与抗日战争。相比之下，明朝万历年间的那场抗倭战争似乎并不为人所熟知，如今我们谈论起明朝的抗倭，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戚继光抗倭的故事，但戚继光的“抗倭”与其说是抗倭，倒不如说是平倭、剿倭，因为他所清剿的那些倭寇实际上是从日本流亡到中国沿海的海盗，而非日本官方发动的侵略行为。直到日本战国大名丰臣秀吉统一全日本后，悍然发动了对朝鲜的侵略，两国间才开始了真正的较量。 纵观整部《大明征程》，里面出场人物可谓繁多，万历、丰臣秀吉、李如松、柳成龙、李舜臣、安倍龙一、千利休等等可谓精彩纷呈，其中既有历史真实存在的人物，也有纯属虚构的人物，他们的出场与表演在带给我华美视觉盛宴的同时，其落幕又令我无限唏嘘，下面请允许我列举五个人物来一一阐述。 ⒈ 伊藤苍健：无情未必真豪杰 一位涉世未深的少年突遭家庭剧变，父母双亡亲人惨死，在经历一番挫折后走出悲痛，继而拜入名师门下从此踏上复仇之路，这是传统武侠小说里常见的一个故事模板。然而，如何在这个老套的模板基础上写出新意，往这个旧瓶中装上新酒，这非常考验作者的想象力。在《大明征程》中，主人公伊藤苍健就是这么一位人物，他八岁那年日本爆发了著名的“本能寺之变”，即将统一全日本的大名织田信长连同他手下的一百多名亲兵惨死，而苍健的父亲就在这一百多人之列。这还不算完，没过多久他的母亲、弟弟也相继为乱兵所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名叫中川剑藏的忍者出手救了苍健，而后更是手刃苍健的杀父仇人明智光秀。就这样，伊藤苍健还没来得及亲自动手，便大仇已报。当然，命运中的任何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苍健所要付出的代价是跟随中川剑藏修习忍术，成为一名合格的忍者，之后效力于丰臣秀吉。换作是你，你愿意答应这个条件吗？ 以空对空地讲，这个条件似乎很诱人，但如果告诉你成为一名忍者的代价是要抛弃人世间的一切七情六欲，唯主人的命令是从，这样你还愿意答应吗？所谓忍者看似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实则依附于他人，为各路野心家所奴役、驱使，他们中的很多人虽然出生入死替主家完成一个个高难度的任务，但所有荣耀与他们无关，终其一生只能在见不得光的阴暗世界里讨生活，没有半点自我存在的空间。彼时的伊藤苍健自然意识不到忍者这一职业的残酷性，非常爽快地就答应了中川剑藏的要求，从此一心一意跟随师父学习忍术，立志成为天下第一忍者。不过年深日久，中川剑藏发现了伊藤苍健一个致命的弱点：心肠软。这让他忧虑不已，因为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忍者，不仅需要高超的忍术，还需要具备一项更为重要的条件，那就是切忌感情用事，唯有如此，关键时刻才能随机应变采取最有利的方式完成主家赋予的使命。 对于伊藤苍健来说，师父中川剑藏是无私的，是他作为一盏明灯在自己陷入人生迷途时为自己指明了前进方向，并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甚至为此而不惜牺牲性命；可他又是自私的，为了将苍健培养成天下第一忍者，他选择让苍健亲手了结了自己，使得苍健在经历了丧父丧母之痛后又经历了丧师之痛。就这样，在中川剑藏持续不断的“洗脑”之下，苍健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麻木不仁，就连他自己都说：反正我在这世上已无牵无挂，生与死早就没什么分别。然而就在他自认为自己将永远生活在师父中川剑藏的阴翳下时，命运的转机出现了，一切都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一位名叫金秀妍的朝鲜女医者。 在忍者的世界里，与女人产生感情是一种危险的存在，只会阻碍自己前进的脚步而绝无半分益处，避免动情，才是保护自身最好的方法，就如中川剑藏所教导的那样： 忍者最好不要有家室，有了家室以后过于累赘。女人总是希望自家男人不要去从事危险的职业，陪伴在她们的身边就好。苍健，既然你的目标是成为日本第一忍者，那么就把心思都花在忍术的修行上，女人就别去想了，对你没有好处。 ——节选自《大明征程》第三章 金秀妍，别名山本奈奈，女，朝鲜族，其父山本雄一为日本流亡至朝鲜的医者，母亲为朝鲜人。一直以来，金秀妍与父母过着虽不富裕但也其乐融融的生活，但突如其来的战争改变了这一切，不光因为残暴的日本士兵破坏了她赖以生存的美丽家园，还在于她父亲日本人的身份在战争中被无限放大，最后被她的同胞诬陷致死，而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紧随而去，她和苍健一样也成为了无父无母的孤儿。然而面对这个虚伪、丑陋、凶残的世道，她依然保持着一颗纯洁善良的心，不但竭尽所能救济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老人孤儿，还救了战场上的敌人伊藤苍健，一时之间有如一阵和煦的春风消融了苍健内心尘封已久的坚冰。 伊藤苍健为何会情不自禁地爱上秀妍，是因为她那窈窕的身姿？美丽的容颜？还是那颗纯洁无瑕的心灵？亦或是二人彼此之间相似的境遇？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秀妍的到来无疑唤醒了苍健那善良的天性，使他开始明白活着的意义，正如秀妍对他所说的那样：不要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孤单的，总会有一个人在身后等着你。至于后来他在获得代表忍者至高荣耀的童子切安纲时，耳畔回响起的则是茶圣千利休临终前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 “年轻人，恕我直言，你天性善良，不适合做一名忍者。” “可是……我……别无选择。” “人生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没有人能替你做主。” ——节选自《大明征程》第一章 千利休的话一语中的，苍健不由得动摇了，他开始直面内心，一遍遍对自己发出灵魂的拷问：成为天下第一忍者又如何，难道就是为了拿着这把童子切安纲杀更多人吗？而之后秀妍的死更是触动了他灵魂的最深处。 作为一名朝日混血，在这场战争中金秀妍同样成为众矢之的，重蹈了她父亲的覆辙。一方面她出于医者的仁心无私地救助染上瘟疫的日本士兵，另一方面她又利用日军对她的信任偷偷给朝鲜义军传递情报。为防泄密尽管她小心再小心，但终究百密一疏，令日军发现了她“间谍”的身份。面对日军的拷问，她一无所惧，但面对日军的刀枪，她只能倒下。而此时与秀妍在同一营帐内的苍健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悲剧在自己面前上演，甚至某种意义上他也成为了导致秀妍死去的帮凶（尽管是被迫的）。不过面对死去的秀妍，忽而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自由了，从此世上少了一位技艺精湛的忍者，却多了一位有情有义的真豪杰，然而这个污浊的世道却不容许有他的这份孤高存在。 苍健慢慢地倒下，他带着笑，带着忍者最崇高的荣耀，走向属于他的终点。不远处，他的父母、弟弟、师父、秀妍都在等着他，他们说说笑笑，好像彼此已经认识了很久。在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束缚，没有遗憾。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违背自己的意志和良心，终于挣脱桎梏，重获自由！ ——节选自《大明征程》第五章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苍健走了，以最决绝的方式向人世做了告别，就像普希金在决斗前也始终昂扬着那颗高傲的头颅一样——永远蔑视人世间一切充满恶意的诽谤与中伤。他的死是诗人之死。 ⒉ 岳千辰：南国有佳人 岳千辰作为《大明征程》中的虚构人物，但每次我读到她脑海中总会浮起作者千慧本人的身影。是的，同样是杭州人，名字中又带有“千”字，很难不让人将二者联系起来。当然，如果就此说岳千辰就是作者本人在小说中的化身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但作者在创造岳千辰这个人物时或是有意或是无意地将自身投射到她身上想必是大差不差的。汉代李延年有歌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无独有偶，建安才子曹子建也有诗云：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可见自古以来，佳人便一直是美好事物的象征。但如若告诉你有这么一位佳人她爱上的不是风度翩翩的才子而是军营里的“大老粗”，且要年长她许多，这听上去是不是有些煞风景呢？没错，《大明征程》的女主人公岳千辰就是这么一位与众不同的“佳人”，她爱上的不是风流倜傥的“大帅哥”而是一位叫骆尚志的武将。 骆尚志，号云谷，浙江绍兴府余姚③人，据说还是“初唐四杰”之一骆宾王的后代，但很显然他没有继承祖上的文学才华，没有选择读书做官，而是投身行武，凭借自身的努力一路做到大同参将的位置。然而，在那个重文轻武的时代，当官的“正当”途径是科举考试，至于军人则是没文化、大老粗的代名词。抛开历史不谈，小说里的骆尚志没有高贵的出身，没有斐然的文采，更没有翩翩的风度，相比小说的其他主要角色，他的形象并不突出，但给我的感觉就像《射雕英雄传》里的郭靖，忠厚朴实，讲义气，重承诺，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好统帅、好兄弟、好战友。如此比较，岳千辰就相当于古灵精怪的黄蓉吧，冰雪聪明，敢爱敢恨，同为江南女子，身上有着诸多相似之处，除了她不会武功。《射雕英雄传》中，黄蓉总是一口一个“靖哥哥、靖哥哥”地叫着，而《大明征程》中岳千辰则亲切地称呼骆尚志为“尚志哥”，并且早在孩提时代就爱慕着这位敦厚的大哥哥，为此时常故意捉弄他，果然少女的爱恋就是如此这般天真、朴实、无华。 岳家有女初长成，但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战争到来后，年纪轻轻的她就敢于独自一人奔赴战场混进军营，只为见心爱的尚志哥一面。但如果你就此认为她就是一个为爱情奋不顾身的“恋爱脑”的话就未免太小看她了，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建功立业，今有岳千辰千里寻父、奋勇抗倭，正如她所自白的那样：“千辰虽是女流之辈，无法上阵杀敌，但也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如此这般话语，不禁令人联想到数百年后，她的浙江老乡秋瑾在立志投身革命时也发出过这样一番豪言壮语： 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热。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 ——节选自秋瑾《满江红·小住京华》 朝鲜的数年军营生活磨炼了岳千辰的心性，使她由原来那个刁蛮、任性、狂妄、自大的大小姐成长为坚毅果敢的女战士。面对严寒、饥荒等严酷的战场环境，看着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直至迎来父亲惨死的噩耗，她都顽强地挺了过来，化悲痛为力量，竭尽全力为明军做好翻译、后勤的工作，甚至义不容辞地接受了主帅李如松赋予的艰巨任务。然而战争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残酷，晋州之变，朝鲜全体守城军民全军覆没，被踏碎于倭寇的铁蹄之下。而岳千辰作为其中一员，自然无法独善其身，不幸落入敌手，虽然最终侥幸逃出生天，却也失去了女人最看重的贞洁。岳千辰的遭遇固然令人叹息，然而在这个混乱无秩序的乱世之中，注定会有无数如岳千辰般的弱女子要独自面对来自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意。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不知为何，看完整部小说，我竟有一种和元代作曲家马致远同样的“断肠人在天涯”的悲怆感。是的，故事的最后，中朝联军经过数年的浴血奋战一举将倭寇驱逐于国门之外，但这种结局实在难言圆满。朝鲜自不必说，经过数年的战乱，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放眼望去，举国一片萧然。至于明朝，数年的征战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在此过程中无数将士埋骨于异国他乡，最后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倭寇洋洋自得带着俘获的大量战利品逃走。而小说的女主人公——岳千辰在经历了一系列的艰难险阻过后，终于如愿以偿，与心爱的尚志哥在异国他乡喜结良缘，同时恢复了记忆。不过之后呢？公主与王子能否像童话般那样幸福地生活下去？一切已无从得知。 明天不一定会更好，但仍旧要充满希望地活下去啊！ ⒊ 李如松：粗中有细的“柔情汉” “脾气暴，不好惹”是作者千慧给李如松这个人物身上贴的标签，的确，作为辽东总兵李成梁的长子、当朝皇帝万历的宠臣、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名将，他确实有这个狂妄的资本，但同时也招来了朝中不少大臣的非议。因此，虽然他战功赫赫，是公认的“李家军”接班人，却也未有多少人打心底里认同他，而他人自然也入不了“自视甚高”的李如松的法眼。不过在《大明征程》中，有这么一个人却能做到与李如松情投意合、惺惺相惜，甚至还与他结拜为异姓兄弟，这人便是前文提到过的骆尚志。 从平定宁夏叛乱到收复平壤，李如松用一个又一个成功的战例证明了自己的军事才能，赢得万历皇帝的信任，同时狠狠打了朝中那些不看好他官员的脸。但如果你就此认为他只是一个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表面上看他大大咧咧、作风豪放，实则粗中有细、心思缜密，在他那粗犷的外表下潜藏的是铁汉柔情。下面我就举一个例子来加以说明： 李如松站定，慢慢地走向她，忽然把手伸向她的胸口。岳千辰吃了一惊，急中生智地打掉他的手，从胸口掏出自己的任命书道：“不知都督是否在找这个？”李如松接过后看了看，笑着说：“大家都是男人，你那么慌张干什么？我只是方才看见你的胸口处有一只飞虫，想帮你打掉而已。” “谢谢都督的好意。”岳千辰微微松了口气道。 “你来朝鲜做通事有多久了？和骆参将之前就很熟吗？”李如松继续追问。 “回禀都督，小的之前一直来往于朝鲜和大明之间做些小生意，我是杭州人，所以之前骆将军在浙军服役时就与之相熟了。后从他那里听闻战事，又想报效国家，便跟着浙军一起来了。小的所说都为实情，不敢有半分虚假！” 李如松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骆将军身负重伤，辛苦你这些日子费心照料了。” ——节选自《大明征程》第三章 从这个小小的事例中我们便能得以窥见李如松那狡黠机智的一面，岳千辰所说的真的都是实情吗？显然不是。但李如松故意看破不说破，虽然他早已看出了岳千辰的女儿身，所以故意将手伸向她胸口，接着又不断向她问话，这显然是一种试探的行为。待得到满意的答复后，又装糊涂假装自己受骗，实则是为了方便岳千辰继续女扮男装在军营里照顾骆尚志。套用一句现在的话，你以为他在第一层，实则在大气层！ 收复平壤后，李如松本打算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不料于碧蹄馆遭遇日军优势兵力的埋伏，命悬一线，虽然所幸援军及时赶到捡回一条性命，但之后他的整个用兵策略却趋向于保守，也因此遭到了各方的非议：朝鲜人认为他胆小怕事、畏敌如虎，朝廷那边则认为他破坏中朝关系。如果说朝鲜人的非议尚且情有可原，那么朝廷对他非议的背后则反映了明朝末年激烈的党争，这些通过科举考试踏上仕途的官员，虽然平素以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诩，但一进入官场便开始结党营私、互相攻讦，所谓的“国家”、“民族”不过是他们装点门面的工具，一旦真的讨论到国家的大政方针，往往把现实问题抛到脑后，思想意识先行。因此，到最后就连李如松的好兄弟骆尚志也不甘地发出这样一声悲叹： 我恨，恨这世道的无情。沈惟敬和石大人虽然的确欺君罔上，可何尝不是出于好心？我恨，恨老天爷的不公。都督虽然脾气坏，却是个好人。可为什么这天下，好人往往不能善终，那些小人却坐享其成？ ——节选自《大明征程》第五章 面对多方的责难，李如松始终岿然不动，拒绝了朝鲜人一次又一次出战的要求，不是因为胆小，而是他明白身为三军统帅自己身上所肩负的责任，他断然不会为了图一时虚名而拿三军将士的性命做赌注，后来的“火烧粮仓”也证明了他的这一决策是正确的。不过随着明日双方展开和谈，李如松的使命也宣告结束了，尽管他离开朝鲜时放下狠话：倭寇胆敢再犯，必再次率大军前来将他们收拾的服服帖帖。但遗憾的是，他没能实现这个承诺。 明年四月，土蛮寇犯辽东。如松率轻骑远出捣巢，中伏力战死。 ——《明史·卷二百三十八·列传一百二十六》 就这样，一代战神李如松在战场上经历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最终还是倒下了，根据正史上的记载，李如松显然是中了蒙古人的圈套而死的，但在小说里，作者别出心裁，将他的死与一个女真部落首领联系在了一起。但不管真相如何，属于李如松的“高光时代”算是落幕了。 而就在明日双方激烈厮杀之时，有两位隐藏的“主角”却正蛰伏在暗处，笑看风云，静待良机，他们不飞则已，一飞就要冲天；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人。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正式建立“后金”，随后于萨尔浒之战中大败明军。1636年，皇太极称帝，改国号为大清。1644年，驻守山海关的明将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从而拉开了满清统治全中国的序幕。至于日本那边，1600年，也就是侵朝战争结束仅仅两年后，以德川家康为首的东军在关原合战中一举击败西军。1603年，德川家康被朝廷任命为征夷大将军，同年于江户④创立幕府。1615年，大坂⑤夏之阵，德川家康取胜，丰臣秀吉之子秀赖和其母淀殿自尽，至此开始了长达两百多年的江户时代。 呜呼！从1592年至1598年的那场战争竟成了大明王朝对外战争最后的辉煌，也成日本丰臣家族灭亡前的挽歌，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不得不说，人这一生，有时候运气真的很重要！ ⒋ 安倍龙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们宁愿去相信虚伪，也不肯相信我说的话！毕竟这个世界上，有谁想听又爱听真话呢？你们别的本事没有，颠倒是非的本事倒是厉害，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不义说成正义！ ——节选自《大明征程》第五章 阴阳师起源于中国的阴阳家，是懂得观星宿、相人面，还会测方位、知灾异，寻风水，施行祭祀的一种修士。这么说听上去是不是有些复杂，那就简单地说吧，所谓阴阳师其实就是算命先生，在我看来，不过就是利用人性中对未知的恐惧，通过一些似是而非、玄而又玄的理论来忽悠人。不过在自然科学尚不发达的古代，这是一个相当古老而又重要的职业，不光对百姓的日常生活，甚至对整个国家政权的运行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公元二至三世纪日本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本人的职业就是一名巫师。时间往前推，在中国的殷商时期，王室贵族上自国家大事，下至私人生活，如祭祀、气候、收成、征伐、田猎、病患、生育、出门等等，无不求神问卜，以得知吉凶祸福决定行止，还设置了专门的机构和卜官加以管理，著名的甲骨文就是与此相关的产物。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尤其是儒家思想成为官方正统，阴阳师在中国逐渐式微，但在对岸的日本却得以发扬光大，平安时代⑥大名鼎鼎的安倍晴明便是其中翘楚。 小说中，安倍龙一作为安倍晴明的后裔，肩负着为统治全日本的家族——丰臣家族占卜吉凶、祈福驱邪的责任，通过观测，他深知平民出身的丰臣秀吉家族人丁单薄、根基不稳，一旦当家人丰臣秀吉故去，便有大厦倾覆之危。为此，他刻意结交忍者伊藤苍健，希望他能伴丰臣家族左右，与效忠于丰臣秀吉的忠臣们一起扶大厦之将倾。不料在朝鲜战场上，伊藤苍健因陷入与金秀妍的儿女情长之中，失去了早年间身为忍者的“雄心壮志”，而后更是因为卷入“金秀妍间谍案”而自尽身亡。在得知了德川家康即将成为丰臣家族的掘墓人后，他更是打破了阴阳师“天机不可泄露”的原则，妄图改变历史。然而没有人相信他，只当他是个疯子，这才有了开头他那近乎绝望的呼喊。 事实正如他所预测的那样，丰臣家族最终还是不可挽回地灭亡了，德川家康及其他创立的江户幕府成为了全日本的新主人。这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作者在后记里所讲的：大部分人的命运在历史的车轮之下最后只能成为被碾压的沙砾。安倍龙一作为一名阴阳师，纵然能预测未来，通晓事物的所有真相，但也只能顺势而为，否则同样只能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由安倍龙一的遭遇我们所能联想到的，那就是所谓事物的真相其实就是那些无可触及而又感觉分外美好的幻象，世人见不到它，故觉其神秘而为之苦苦探寻，可倘若一旦真正与之不期而遇，也许他们宁愿为谎言所蒙蔽，也不愿再去要求“真相”云云。譬如丰臣秀吉本人，难道他真的预见不到自己死后家族的命运吗？其实未必，否则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各地大名发誓在自己死后要继续效忠于自己的儿子秀赖，誓言本不过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丰臣秀吉只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否则即便得知真相，那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誓死效忠丰臣家的石田三成一回想起安倍龙一所说的预言，内心就惶惶不安。“不仅秀赖殿下，就连所有效忠丰臣家的人都要毁在德川家康的手中！”这句话犹如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中。 ——节选自《大明征程》尾声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石田三成总会回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遥远下午，当时的长滨城主丰臣秀吉打猎归来，而自己作为寺院的童子一连向他献了三次茶，自此赢得秀吉信任，飞黄腾达。作为关原之战中西军的实际领导者，石田三成被东军抓获后自然难逃一死，但在临刑前，石田三成向身边人表示口渴想要喝水，因为刑场附近没有水井，只有柿子，当别人要给他柿子吃时，却被三成委婉的拒绝了，说吃柿子容易生痰。在场的其他人因此而嘲笑他，说都快要死的人还怕生痰，石田三成却正色道：胸怀大志之人，即便濒死，也一如既往珍惜自己的性命。 不同于孙中山先生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也不同于南宋抗金名将宗泽高呼“过河、过河、过河”的心有不甘、壮志未酬，石田三成对死亡这件事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还带有一丝幽默与嘲讽，即使面对他人讥笑，也始终坚持自己一以贯之的处世原则，这背后则反映了日本人独特的生死观：钟情短暂瞬间之美，对时光的流逝，生命的终止能够淡然视之，毫不畏惧，活着就要像樱花一样灿烂，即使死，也该不带一丝杂念，果断离去。联想到之前的伊藤苍健，不也同样如此吗？ 是不是说的有点远了，那么至此安倍龙一这一节评论正式结束，接下来我要开始讲最后一个人物沈惟敬，之所以把他放到最后一个讲，是因为沈惟敬作为《大明征程》里的“搞笑担当”，虽然不是主角，风头却要盖过一大票主角，并且他作为我们生活中一个常见的小人物，却能够在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游刃有余地游走在各方之间，与那些立于时代潮头的大人物们一起同桌而坐、谈笑风生，这听上去是不是非常不可思议啊？下面就让我们欣赏那段属于小人物沈惟敬的“高光时刻”。 ⒋ 沈惟敬：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天空是如此清朗，云彩被朝阳染红，如一片片红色的羽毛飘荡在空中，舒爽的晨风袭来，着实令人心旷神怡。他昂首挺胸，做了一个深呼吸，顿觉精神焕发。从来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镇定，他的眼前一一闪现过这个时代最杰出的英雄，他曾与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左右过东亚三个国家的命运。“老子这辈子——值——了！哈哈哈哈！”他仰天长啸。说完，刽子手手起刀落。 ——节选自《大明征程》尾声 沈惟敬，浙江嘉兴人，商人出身，因为早年间跟随其父同日本人做过生意所以通晓日语。在《大明征程》中，作者将其描述为卖假药、逛妓院、到处招摇撞骗的市井无赖。只是原本作为一个市井无赖，沈惟敬是绝无可能出现在国际的外交舞台之上的，但战争的到来给了他施展拳脚的机会，因为精通日语，所以他被当时的兵部尚书石星给发掘出来作为大明对日和谈的使臣，前往朝鲜与日军谈判。原本石星派沈惟敬前往朝鲜与日军谈判，只不过是想借此拖延时间，以便调动军队赴朝支援。但沈惟敬的表现却出乎大家的意料，这么一个毫无外交经验的“素人”仅仅凭着明朝使臣的招牌，再加上那三寸不烂之舌便将朝鲜君臣与日军驻平壤的统帅小西行长给忽悠得团团转，不但让日军停了战，还利用这一“和谈忽悠术”帮助明军取得了平壤大捷，真可谓是“明代张仪”。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入戏”太深了，竟然真的把对日和谈当成了自己的“终生事业”来追求，拿着鸡毛就敢当令箭，顺着杆子就敢往上爬，为此甚至不惜伪造丰臣秀吉的“降表”，不光骗了敌人，也骗了自己人，最终也因为骗局败露而被逮捕。此时的他终于如梦方醒，明白自己为了这场注定不可能成功的“和谈”绞尽脑汁、上蹿下跳，但在权力者眼中也不过是个弃之如敝履的工具、小丑罢了。 我从前没考上科举，无论是家里人还是同乡人都瞧不起我，前半生只能靠坑蒙拐骗混口饭吃。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本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完了，直到遇见了大人你，是你告诉我可以，是你给了我新的希望。可当我和谈成功回来后，我才明白，我们这些贱民在你们位高权重的人眼里什么都不是。有用，你们就高高捧起；无用，你们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我们。 ——节选自《大明征程》第五章 在这里，我们首先对石星大人表示深深的同情，毕竟他作为发掘沈惟敬的“伯乐”，在沈惟敬东窗事发后，他这个兵部尚书自然难逃罪责，不仅受牵连入狱，最后还悲惨死于狱中，却没有一个同僚站出来为他说话，反而还落井下石。可当我们回顾整场战争，他既没有出卖大明的利益，也没有出卖朝鲜的利益，相反他作为朝廷“主战派”的代表为了这场战争而上下奔波、殚精竭虑，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落了个悲惨的下场。 反观日方那边的小西行长，作为日本对明和谈的主要负责人，与石星不知情不同，他一早就知悉了沈惟敬的计划。本来按理来说当初在平壤时就上过沈惟敬不止一次的当，该长记性了，但也不知道是他求和心切，还是沈惟敬忽悠本领太高，亦或是为沈惟敬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居然同意了这个看似荒谬的和谈计划，与沈惟敬联手制造了这个古往今来国际外交史上也再难找出第二个案例的惊天骗局！一个是明朝的市井无赖，一个是日本的大名，原本处于敌对立场的二人居然同上一艘贼船，成为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不得不说是个奇迹！但事情败露后，太阁丰臣秀吉虽然震怒无比，但看在手下求情的份上，几经权衡还是饶了小西行长一命，允许他戴罪立功。而在丰臣秀吉故去不久后，小西行长在关原之战中也用自己的忠诚回报了太阁对他的恩情。 不得不说，石星的遭遇与小西行长一比较，真是莫大的讽刺。明朝的官场堕落到如此地步，焉有不亡之理？ 说回到沈惟敬，作为明朝的市井无赖，却能够堂而皇之地登上国际政治舞台，游走四方，将自身的命运与大明的兵部尚书、日本战国的武将等大人物们紧紧联结在一起。非但如此，还戏耍了当时中日两国的统治者，虽然下场悲惨，却凭借着他小人物的智慧，与当时那些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们一起比邻而居，在史书上占有一席之地，真乃神人也！就像作者在后记里说的，沈惟敬是她想创作本书的一个主要原因，他的背景很平凡，就好像我们身边某一个爱吹牛皮的人，只是因为机缘巧合，让他登上了国际舞台。可不光如此，沈惟敬还牢牢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不让它从手里溜走，从而创下了一番属于自己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虽然最终仍然以失败而告终，但这种精神难道不值得我们每一位普通人学习吗？ 我们很多普通人，年少时怀揣着梦想，然而随着生活的打磨，早已认了命，曾经的豪言壮语也忘得一干二净，只是随着生活规律，过得浑浑噩噩。沈惟敬的传奇就在于他跳脱出了这个框架，虽然手段并不值得学习，但那种敢想、敢做的劲儿却是我们大部分人缺失的。谁说市井小民就不能活得精彩？ 说到这儿，我不禁想起了诗人北岛的一首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翻开五千年来的岁月史书，以上两种例子比比皆是，唯独沈惟敬在其中显得是那样与众不同，在那个黑暗无声的世界里，作为一个小人物勇敢地说了不：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读之，不禁让人潸然泪下。 还是那句话，明天不一定会更好，但仍旧要充满希望地活下去啊！ 结语：作为此次大明抗倭的主战场，朝鲜在其中似乎存在感不强，包括我的这篇评论，也未过多论及朝鲜一方的人物事迹，以至明日两国间的和谈，朝鲜一方也极少能插得上手，这也证实了国际社会中那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弱国无外交。作为日本与东亚大陆之间的跳板，每当中日发生大战，朝鲜半岛几乎都主动或被迫地卷入其中，包括几百年后的中日甲午战争，朝鲜同样也是不可避免地沦为了两国的战场。但永远不要忘了，在这场壬辰年间的抗倭战争中，尽管小说里的“主角”是明军，但朝鲜一方也同样出了诸如李舜臣、金千镒这样的爱国将领以及一帮由爱国志士组成的义军，他们与来援的明军一起并肩作战，书写下了无数可歌可泣的诗篇。 最近巴以战争的发生，也充分告诉了我们，尽管身处和平年代，但战争从来没有离我们生活远去过，其中有很多人（包括中国人）丧命。“战争与和平”永远是人类探讨和要面对的主题，是文学作品的大命题。 —— ①中方称万历朝鲜战争，日方称文禄庆长之役 ②日方称日清战争 ③今宁波余姚 ④今东京 ⑤后改名大阪 ⑥日本古代的一个历史时期，从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京都）开始，到源赖朝建立镰仓幕府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