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L.I.N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我以歌唱、哭笑、叽哩咕噜赞美上帝,他是我的上帝。可是你给我们送什么礼物呢?” 查拉图斯特拉听罢此言,对圣人施了一礼,说道:“但愿我有什么送给你们就好了!可是让我快点走开,免得拿走你们的什么!” 你们的肉体在讲到你们的灵魂时说些什么呢?你们的灵魂不就是贫乏、不洁和可怜的安逸吗? 你们能体验到的最大的事物是什么呢?那就是极大轻蔑的时刻,在这个时刻,连你们的幸福也使你们感到恶心,你们的理智和道德也是如此。 在这个时刻,你们说:“我们的幸福有什么重要呢!它是贫乏、不洁和可怜的安逸。可是,我的幸福应当是肯定生存本身!” 在这个时刻,你们说:“我的理性有什么重要呢!它追求知识如同狮子追求食物吗?它是贫乏、不洁和可怜的安逸!” 在这个时刻,你们说:“我的道德有什么重要呢!它还没有使我热狂过。我对我的善和我的恶是怎样感到厌烦啊!这一切都是贫乏、不洁和可怜的安逸!” “他们不理解我的话,我这张嘴跟他们的耳朵是对不上的。 夜色黑暗,查拉图斯特拉的道路也是黑暗的。来,冰冷而僵硬的旅伴,我要把你带往我亲手埋葬你的地方。 人的生存是阴森可怕的,而且总是毫无意义:一个丑角也可以成为人的不幸的命运。 我想给世人教以生存的意义:这就是超人,从人的乌云中发出的闪电。 可是,我要离开你了,时间到了。在曙光与曙光之间,一个新的真理来到我面前了。 “但愿我变得聪明些!但愿我像我的蛇一样彻底聪明! 可是我要求的乃是不可能之事:因此我要求我的高傲永远跟我的聪明一起同行! 如果有一天我的聪明离开我——唉,它真爱飞去!——那么,但愿我的高傲也跟我的愚蠢一起飞翔吧!”——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开始下降。 最重的重负不就是:为了使自己的骄傲心感到痛苦而自卑?为了嘲笑自己的智慧而显示自己的愚蠢? 那时,我觉得世界是一位神的梦和诗;是在一位不满之神的眼前飘荡的彩色的烟。 善与恶,乐与悲,我与你——我觉得这些都是在创造主眼前飘荡的彩色的烟。创造主想把视线从他自己身上移开——于是他创造了世界。 对于受苦者,把目光离开自己的苦恼,忘却自我,这是像陶醉一样的快乐。我从前曾认为:世界就是像陶醉一样的快乐和忘我。 “我的自我是应当被克制的东西:我的自我,在我看来,乃是对人的极大的轻视”:从这种眼睛里说出这样的话。 他裁判自己,这就是他的最高的瞬间:别让这个崇高者再回到他的低贱状态。 对这种自愿受苦的人,没有任何拯救可言,除了赶快死亡。 我只信仰一位会跳舞的神。 我见到我的魔鬼时,发觉他认真、彻底、深沉、庄重;他是重压之魔——万物都由于他而跌倒。 人们并非由于愤怒杀人,而是由于欢笑杀人。来,让我们杀死重压之魔! 我学会了走,然后让我奔跑。我学会了飞,然后我不想先让人推、才向前移动。 现在我一身轻了,现在我腾飞,现在我看到我在我自己的支配之下,现在有一位神在我体内跳舞。 他们伸手去抓糖果,同时又嘲笑他们自己的幼稚;他们抓住人生的这根稻草,而又嘲笑他们自己还在抓住一根稻草。 “把我所有的拿去!把我本身具备的也拿去!这样我就更少受到人生的束缚!” 有许多伟大的思想,并不比一只风箱高明:越是充气,越显得空虚。 你自称是自由的吗?我要听听你的具有支配力的思想,不要听你说什么摆脱你的枷锁。 你是一个可以摆脱枷锁的这种人吗?有好多人,在他抛弃掉服从的义务时,抛弃掉他自己的最后的价值。 摆脱掉什么而获得自由?这对查拉图斯特拉有什么重要?可是你的眼睛应当明白地告诉我:你要自由干什么? 孤独者,你走创造者的道路:你想要从你的七个魔鬼为你自己创造一位神! 孤独者,你走热爱者的道路:你爱你自己,因此你轻视你自己,正如只有热爱者才能轻视。 你年轻,想要生孩子和结婚。可是我问你:你是一个可以允许你想生个孩子的人么? 你是常胜者、自我克制者、感官的命令者、自己的各种道德的支配者吗?我如此问你。 或者从你的愿望之中有动物和必需在说话么?或者有孤单?或者有对你自己的不满? 我愿,你的胜利和你的自由渴望生一个孩子。你应当为你的胜利和你的解放建立活的纪念碑。 你应当超越自己地建树。可是你必须首先把你自己建树好,肉体和灵魂都要方正。 我以憧憬的眼光眺望远处已经太久了。我皈依孤独已经太久了:因此我忘掉了缄默。 我走着新的道路,新的语言向我涌来;我像一切创造者一样对陈旧的语言感到厌倦。我的精神不愿再拖着穿破的鞋底走路。 一切讲话,对我都是太缓慢——暴风啊,我要跳进你的马车里!我也想用我的愤怒的鞭子鞭打你! 我想要像一声大吼和一阵欢呼一样越过了辽阔的大海驶去,直到我找到我的朋友们居住的幸福之岛:—— 我的敌人也住在他们中间!现在我多么喜爱只要能让我跟他交谈的任何人啊!我的敌人也属于我幸福的一部分。 你们有追求真理的意志,让这种意志意味着能让一切变为人能想到者、人能看到者、人能摸到者!你们应当思考你们所感觉到的。 你们称为世界的这个东西,应当先由你们创造:你们的理性,你们的心象,你们的意志,你们的爱,这一切本身应当成为世界!真的,这应当成为你们的幸福, 在你的灵魂里盘踞着复仇:被你咬中的地方,就生出黑色的疮痂;你的毒把复仇的念头灌了进去,使人的灵魂团团转。 我的眼睛,看到乞求者的羞耻,不再溢出眼泪;我的手,感到获取得满满的手的颤抖,变得硬梆梆。 我眼睛里的眼泪,我心脏上的软毛,都到哪里去了?哦,一切赠予者的孤独!哦,一切光照者的沉默! 许多太阳在荒寂的空间里旋转:它们用它们的光向一切黑暗的万物说话——它们对我却默默无言。 我的海底是平静的,谁能想象到它藏有诙谐的怪物! 我的深部是不动摇的:可是在那里有种种漂浮的谜和大笑在闪闪发光。 他身上挂着好多丑陋的真理,他的猎获物,穿着好几件破衣;也挂着很多的荆棘——可是看不见一朵蔷薇花。 我向未来的空间里飞得太远了:恐怖袭击着我。 我环顾四周,瞧!时间是我的唯一的同行者。 昨天月亮升起时,我以为,他要生出一个太阳:他是那样鼓鼓地像怀孕一样躺在地平线上。 可是,他怀孕是骗人的;我倒是情愿相信月亮是男性而不是女性。 当然,他也不大像男性,这个腼腆的夜游神。确实,他怀有内疚地在屋顶上走过。 因为他好色而且好嫉妒,这个月亮教士,他对大地和爱侣们的一切欢乐大起淫心。 不,我不喜欢他,这个屋顶上的雄猫!一切绕着半掩的窗户悄悄行走的家伙,都令我讨厌! 他在星毯上面虔诚而默默地走去——可是我不喜欢一切轻轻行走的男子的脚,在他的脚上连踢马刺的叮当声也听不到。 瞧那边,太阳是怎样急不可耐地越过大海而来!你们没感到太阳之爱的焦渴和呼吸的热气吗? 太阳要在海上狂吸,把深海的水吸到她自己的高空:这时,海的欲望竖起成千的乳房。 大海情愿让太阳的焦渴吻它,吸它;它情愿化为大气、高空、光的道路和光的本身! 确实,我像太阳一样爱人生和一切深海。 我否定了一切生存的意义,这就是我做的梦。在那边孤寂的山上的死亡城堡里,我当了守夜人和守墓人。 在那边山上我守卫死亡的棺材:那些阴森的墓窖堆满了这种死亡的胜利标志。被征服的生命从玻璃棺材里向我注视。 我嗅到尘封的永恒者的气味:我的尘封的灵魂闷热地躺在那里。谁能做到让他的灵魂在那里通风哩! 人乃是最勇敢的动物:他由此征服了一切动物。他还用军乐之声征服了一切痛苦;可是人类的痛苦乃是最深的痛苦。 勇气也诛灭了面临深渊时的眩晕:人在哪里不会如临深渊!观察本身——不就是观察深渊么? 不再是个牧人,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变容者,一个被光裹住的大笑者!世界上从没有过一个人像他那样大笑似地大笑过! 哦,我的弟兄们,我听到一阵大笑,这不是人的大笑,——这时,有一种渴望,一种永不熄灭的憧憬,在侵蚀我。 我对这种大笑的憧憬在侵蚀我:哦,要我还活下去,我怎样受得了!但现在就死,我又怎会受得了!—— 心里藏着如此的谜和酸辛,查拉图斯特拉渡海而去。可是当他离开幸福岛和他的朋友们远航了四天之后,他把一切痛苦全都克服了——:他胜利地、脚步坚定地稳站在他的命运之上。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对他的欢欣雀跃的良心如是说道: 我又孤独了,我愿意孤独,跟纯洁的天空和辽阔的大海孤独地在一起;我的周围又是下午。 过去,我第一次找到我的朋友们,是在下午,我第二次找到我的朋友们,也是在下午——在一切的光都变得更加寂静的时刻。 我的过去冲破了坟墓而出,好多被活埋的痛苦醒过来了——:它们只是被裹在殓尸布里大睡了一场而已。 就这样,一切都以征兆的口气对我说:“时候到了!”可是我,没有听到:要一直等到最后,我的深渊动摇起来,我的思想咬啮着我。 我说话时,他们就咳嗽:他们认为,咳嗽就是对付强风的抗议——他们一点也推测不出我的幸福之咆哮! “我们还没有跟查拉图斯特拉打交道的时间。”——这是他们的辩解;可是,“没有时间”跟查拉图斯特拉打交道的时间有什么价值呢? 你们这些小人,你们将变得越来越小!你们这些舒适的人,你们将化为齑粉!你们还会灭亡—— ——由于你们许多小小的美德,由于你们许多小小的放弃,由于你们许多小小的顺从! 对于某一种人,孤独乃是患病者的逃离人群;对于另一种人,孤独乃是从患病者面前避开。 我用温暖的脚在我的橄榄山上纵横交叉地跑来跑去:在我的橄榄山上照着阳光的一边歌唱着而且嘲笑一切的同情。—— 他们觉得冷,就借酒精以取暖;他们觉得热,就靠冷冰冰的精神以求清凉;他们染上舆论瘾,病体虚弱。 这里,在所有的血管里流着一切腐败的、温吞的、起泡沫的血:向这座大城市啐一口唾沫吧,它是巨大的垃圾堆,一切渣滓堆积在一起冒着泡沫。 向这座城市啐一口唾沫吧,这是压瘪的灵魂、瘦小的胸脯、尖锐的眼睛、黏糊糊的手指的城市—— ——纠缠不休者、厚颜无耻者、舞文弄墨者、大吵大闹者、狂热的野心家的城市:—— ——这里,一切腐朽的、下流的、淫荡的、阴暗的、熟透的、溃烂的、搞阴谋的都聚在一起烂开来流脓:—— ——向这座大城市啐一口唾沫而向后转吧!”—— 你为什么在泥坑边住得这样久,一定要让自己变成青蛙和癞蛤蟆呢? “从前像狂风一样从我这里刮走的,那是谁啊?—— ——那是谁?他在临走时说:我在孤独身边呆得太久了,竟使我忘掉了沉默!现在你一定把它学会了吧? 哦,查拉图斯特拉,一切我都知道:你在众多的人们中间,比从前在我身边时,更加孤零零,你这独个儿一人! 孤零零是一回事,孤独又是一回事:这个——现在你学会了!你在世人当中将永远是个野性难驯的外人: “为什么活着?万事都是虚空!活着——就是打空无麦粒的麦秸;活着——就是烧伤自己,却得不到温暖。”—— 谁的眼睛没有在这种陶醉于胜利的昏昏沉沉之中变得模糊起来哩!谁的脚没有在胜利之时变得踉踉跄跄而忘记——站起来哩!—— 一道长长的暮光,在我面前一瘸一拐地走来,这是一种累得要命、醉得要死的悲伤,它打着呵欠说话。 “你所厌倦的世人,渺小的世人,永远回归。”——我的悲伤如此打着呵欠,拖着脚,睡不着觉。 在我看来,人类—大地变成洞穴,它的胸部凹陷进去,一切有生命者,在我看来,都化为人类—腐尸、骸骨和腐朽的过去。 我的叹息坐在一切世人的坟墓上,再也站不起来;我的叹息和疑问日夜不停地发出蛤蟆似的呜叫、喉咙哽住、烦闷、诉苦: ——“唉,世人永远回归!小人物永远回归!” 从前我曾见过最伟大的人和最渺小的人,看到两者赤裸裸的原形:他们太相似了——就是最伟大的人也是太人性了! 你的善良和过度善良,乃是不愿叹息,不愿哭泣:可是,哦,我的灵魂啊,你的微笑却渴望眼泪,你的颤抖的嘴却渴望啜泣。 “一切哭泣不都是一种叹息?一切叹息不都是一种控诉?”你这样对你自己说,因此,哦,我的灵魂啊,你情愿微笑,而不愿倾倒出你的苦痛。 ——在夺眶而出的眼泪中倾倒出你那由于充实而造成的一切苦痛,像葡萄树急迫盼望采摘葡萄者拿着剪刀前来收获的那种苦痛! 可是如果你不愿哭泣,不愿通过哭泣来减轻你那紫红色的忧伤,那么,你就必须歌唱,哦,我的灵魂啊!——瞧,我自己也在微笑,我,向你作出这样的预告: ——歌唱,唱起激越的狂歌,直到一切大海平静下来,倾听你的渴望,—— ——你已在发烧而做梦,你已在焦渴地酣饮一切深沉的、哗哗响的安慰之泉,你的忧伤已经休憩在未来之歌的极乐之中! 哦,我的灵魂啊,现在我把一切都给你了,也包括我的最后剩下的东西,由于你,我已两手空空:——我叫你歌唱,瞧,这就是我最后剩下的东西! 「一! 人啊!你要注意听! 二! 深深的午夜在说什么? 三! “我睡过,我睡过——, 四! 我从深深的梦中觉醒:—— 五! 世界很深, 六! 比白昼想象的更深。 七! 世界的痛苦很深——, 八! 快乐——比心中的忧伤更深: 九! 痛苦说:消逝吧! 十! 可是一切快乐要求永恒——, 十一! ——要求深深、深深的永恒!” 十二! 魔鬼曾对我说:“上帝也有他的地狱;就是对世人的爱。” 最近我听到魔鬼说这句话:“上帝死掉了;上帝死于他对世人的同情。” “可能是个牧羊人。或者是个在岩石和树林中间住了太久的隐士。也就是说,没有社交生活,也就有失礼仪了。” “礼仪?”另一位君王愤慨而抱怨地反驳道,“我们要躲避开的,到底是什么呢?不就是‘良好的礼仪’?我们的‘上流社会’? 真的,与其跟我们那些镀金的、虚伪的、过分涂脂抹粉的群氓生活在一起,倒不如跟隐士们和牧羊人们厮混——尽管那些群氓早就自称为‘上流社会’。 “人是多么可怜!”他心中在想,“多么丑陋,多么呼噜呼噜地喘鸣,多么充满隐瞒的羞愧! 有人对我说,世人很爱自己:唉,这种自爱定当很大!其中含有多少对自己的轻蔑! 我还有——目的地吗?我的帆船要向那边驶去的港口吗? 还有好风向吗?唉,只有知道驶往何处去的人,才知道什么风向是好的,是他的顺风。 留给我的还有什么?一颗疲累而狂妄的心;一个不安定的意志;扑扑的翅膀;一根折断的脊梁骨。 正是最细小的事,最微末的,最轻的,一条蜥蜴的窸窣声响,一丝气息,一声嘘,眼睛一瞥——最细小的可以创造出一种最高的幸福。安静! ——我出了什么事:听!时间飞逝过去了吗?我不是掉下来了么?我不是掉进——听!永远的井里了吗? ——我出什么事?安静!是什么刺进我的——哎哟——心里?刺进心里!哦,破裂吧,破裂吧,心脏,在这样的幸福之后,在这样的一刺之后! 我的心思和我的憧憬向着少数的、长久的、遥远的事物:你们的小小的、许多的、短期的苦难跟我何干! 我的智慧已经很久地像云一样聚集,它将越来越静默,越来越黑暗。 今天不是群氓的天下么?可是群氓不知道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渺小,什么是正直,什么是诚实:他们无辜地歪曲,他们总是说谎。 如果你要登上高处,就用你自己的脚吧!不要让他人把你背上去,也不要骑在他人的背上和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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