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E.L.I.N人都是要死的
一个无处存身的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现在。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是。我一步步朝天涯走去,天涯一步步往后退。 我羡慕他。他不知道地球是这么大,人生是这么短促。他不知道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他有头上这一小块青天便满足了。而我要求一件东西专属于我,仿佛我在世界上除此没有别的爱;但是我又件件都想要;而我的双手却是空的。我羡慕他。什么叫做厌倦,他肯定不知道 "有些时候,人在生命的那一头,看清了东西。但是后来时光又流转了,心跳动了,您伸出手,迈开步子;心还是明白的,但是眼睛再也看不清了。” 她看了一眼羊皮纸灯罩,日本面具,以及所有这些经她逐个选择、使她回忆起宝贵时刻的小摆设;它们都毫无声息,分分秒秒的时间像花朵似的先后凋谢了;这一分钟也像其他分钟一样会凋谢的。那个热情的女孩子死了,那个贪婪的少妇就要死的,她那么殷切期望去当的那位大演员同样也会死的。人们可能把她的名字记上一段时间。但是,她的生命留在嘴唇上这股奇异的味道,煎熬她内心的这种情欲,这几团红艳的火焰以及火焰中黑影幢幢的秘密,就无人会记得了。 她宁可留在此地,整夜,一辈子,幽居在这个白色、这个孤寂的天地,幽居在这里,埋葬在这里,谁都记不起。她站起身。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那个不曾鼓掌、却用没有岁月的目光吞噬她的人。“这是我的机会,我唯一的机会。” "救救我,别由着我看不到光明,别由着我冷漠无情。使我爱您,使您自己在所有女人中存在。那样,世界会恢复本来面目,会有眼泪,会有微笑,会有等待和担忧。我会成为一个活人。” 她仍然朝右边拐弯。有过那么多男人,那么多女人,也曾抱着同样的热忱呼吸着春夜温和的气息,如今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已经沉落了!死亡果真是没治的吗?他们片刻也不能复活吗?我忘了自己的姓名、过去、面貌,只有天空、潮湿的风与静夜中这种幽幽的哀怨。这不是我,也不是他们;这既是我,也是他们。 "只有一个童年,只有一个生命——我的生命。”对她来说,时间总有一天要停止的,它已经停止了,在不可逾越的死亡墙上撞得粉碎:雷吉娜的生命是一条大湖,世界的倒影落在湖面上,变成一组清晰静止的图像。天长地久的,红色山毛榉在风中颤动,福禄考散发甜美的香气,河面响起潺潺水声。树叶的飒飒声中,雪松的蓝影中,百花的芬芳中,宇宙是个无可奈何的囚徒。 "离开我吧,让我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回忆,度过短暂的一生,无可奈何地做自己这样的人,直到在某一天死去。” 她天性受不了这种微笑,这种含情脉脉的絮语,这种单纯的心心相印。她推开门,进入孤独的天地。她孤身只影地越过塞纳河,朝着红色楼房走去。但是这已不是从前那种骄傲的孤独,她只是天穹下一个找不到归宿的女子。 这需要很多力量,很多傲气,或者很多爱,才相信人的行动是有价值的,相信生命胜过死亡。” 一分钟,仅仅一分钟。她是存在的。他们望着她,感到莫名其妙,有点害怕。她是闪电,是急流,是雪崩,是这个突然在他们脚下开裂的深渊,从渊底升起了焦虑不安。她是存在的。 花了三十年工夫盖成的教堂,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谁去关心呢? 我的手紧紧抓住铁栏杆。我站在这个阳台上,有时骄傲,有时欢喜,有时恐惧,这样有多少回了?这么多的热情,这么多的害怕,这么多的希望,有什么意义呢?突然,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和平不重要了,战争也不重要了。若是和平,卡莫纳将继续像一只大蘑菇,在天空下浑浑噩噩过日子;若是战争,人们已经建设的一切都将毁灭,以待日后重建。不管怎样,所有这些在跳舞的人不久都将死去,他们的死像他们的生一样毫无用处。圣佛里斯在燃烧。我把安托纳带到这个世界,随后他又离开这个世界。如果我根本没有存在过,世上万物也不会有所不同。 "谁又能阻止生活在每天早晨重新开始呢?” "心在跳动,走了一步,又是一步,路总是没有尽头的。” "脱下富人手上的戒指,取下富人颈上的金项链,这是不够的。应该毁灭存在的一切。” "人可以征服饥荒,人可以征服瘟疫,人可以征服自己吗?” 我希望摆脱人,从此只做一个旁观者。 "要是不存在,又何必为找不到而失望呢?” 人给自己和别人创造幸福,”里歇说。 我耸耸肩膀: “人永远不会幸福。” “他们变得理智的那天就会幸福,”他说。 他正在输。他输了,他感到生命在他胸中跳动,燃烧着他的太阳穴:他在冒生命的危险,他在生活。 我躲到一根柱子后面;我喜欢观察苍蝇、蜘蛛、青蛙的抽搐、金龟子的无情残杀,但是我更喜欢窥伺人的自我斗争。没有东西逼他自杀,他若不愿意死,只要拿定主意:“我就是不自杀……” 折磨他已经引不起我多大的兴趣。我毁了他的一生,他也习惯了这种毁灭了的命运,每天夜里,他睡着觉,把一切忘了。最悲惨的灾难也阻止不了他天黑后睡上一觉。圣昂热心惊胆战了一阵,现在已长眠于地下,他逃过了我;对他们来说,总有一个逃避的方法。在这个我寸步难离的世界上,痛苦不比幸福更为重要,憎恨也与爱情同样无聊。爱憎苦乐都同样得不到结果。 我是渴了吗?我全身有一种痛苦的需要,不是粮食、饮料,也不是女人能够满足的。 不吝啬、不慷慨、不勇敢、不胆怯、不恶毒、不善良,事实上我什么人都不是。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这个邪恶的罪人;她眼里含的是憎恨、轻蔑还是怜悯?焦虑、羞惭揪住了我的心,再度证明她眼睛盯住的是我,确实是我。 "您为什么厌恶人,我在想这个问题,”她突然冒火了,“您有钱,有学问,自由自在,爱做什么可以做什么;其他大部分人贫贱、无知,劳劳碌碌地做些毫无兴趣的工作;您从来没有试图帮助过他们,应该是他们来厌恶您才是道理。” 她望着树木、花朵;她的眼睛从我身上一移开,我便感到生命把我抛弃了; 她神情严肃地望我一眼。 “我不知道,”她说,“您是自由的。” 她那么热爱生活,对真理始终充满信心。 她的眼睛亮了;她总是知道上哪儿去,去做什么;她总是有什么需要满足的欲望和好奇心;我若能一辈子跟着她过,就不会感到自身的拘束。 我讨厌月亮。” 她笑了: “您的感情总是太过分。” “当我们大家都死了,它还留在空中嘲弄人间,”我 她走路步子急速,贪婪地用眼睛、用耳朵、用她娇嫩皮肤上所有的毛孔来吮吸这个夜晚的温馨。 “您真爱生活,”我说。 一切都将是谎言,她的幸福、她的生命、我们的爱情都将是谎言,我的每一个吻都将是对她的背叛。我说: 我张开双臂;一切都是谎言,甚至那充满我内心的欲望,甚至我对她这个会腐朽的肉身的搂抱,又何尝不是呢;但是,我没有挣扎的力量,我紧紧抱住她,就像我是一个面对着女人的男人; 她在梳理美丽的褐色头发,这些头发将会变白,从她的头上脱落,头皮会一块块风化。那么少的时间……我们爱上三十年、四十年,然后有人把她的棺材埋在一个坑里,像卡特琳、贝娅特丽丝安葬的坑一模一样。我又会变成一个影子。我猛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我低首俯视地面。客厅窗户在白雪覆盖的草坪深处发亮;在窗户后面,在炉子旁边,他们正在谈论;他们谈论着未来,在这个未来,他们自己也将化为一堆灰烬。在他们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无穷无尽的岁月,但是他们终有一个尽头;就因为这样,生命对他们是那么轻松。在密封的方舟内,他们从黑夜飘流到黑夜,因而毫无畏惧,也因为他们在一起。我慢吞吞地朝房子走去;但是我,没有家室,没有未来,没有现在。虽有玛丽亚纳的爱情,我还是永远被排斥于门外。 总有一天她会年轻漂亮;然后她会变老,变丑,牙齿脱落;再有一天,有人给我捎来她的死讯。 我爱她,但是我没有分享她的欢乐、劳苦和忧伤,她爱的东西我不爱。她是孤零零地在我身旁,可是她不知道。 血从心房涌至咽喉,从咽喉涌至头部,我透不过气来;我有过这种阴沉迷乱的心情:这是害怕。 我自己不抱幻想,我永远捅不破这块天长地久的屏障。通过显微镜和望远镜,要看还是要凭自己的眼睛。事物只有在可以测知、可以触及时才对我们是存在的,顺从地处于空间与时间之中,与其他事物并列在一起;即使我们登上月球,钻入海底,我们还是一些摆脱不了人类世界的人。至于我们感官难以捉摸的神秘的现实:力、星球、分子、波,这是一大片空白——我们由于无知而钻研、又欲用语言去遮遮盖盖的一大片空白。大自然永远不会向我们泄露自己的秘密,因为它没有秘密;我们自己虚构了一些问题,然后又炮制了一些答案;我们在曲颈瓶底发现的只是我们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历经几个世纪,变得繁琐复杂,形成日益庞大精微的系统,然而它们永远没法使我超越自己。我把眼睛贴在显微镜上,在我眼前出现的、在我脑海闪过的总是此物,决不是他物,我也成不了另一个。 一件宽大的白色法衣,鼓满了水,在河面上漂。靠岸停着一条船,桅杆上挂一面黑旗;有几个人抬来几副担架,放在斜坡上,人群伏在桥栏杆上一声不出,扑面升起一股气味,这是里维尔的气味,罗马广场的气味,战场的气味,胜利与失败的气味,相形之下,鲜红的血显得那么黯淡。他们把尸体堆到船上,再铺上一层干草。 我望着阳光照耀下的茅草,底下是长满蛆虫的人肉在发酵。为人类、自由、进步、幸福而死,为卡莫纳而死,为帝国而死,为一个不属于他们的未来而死,为最终不得不死而死,白白而死。话已经到我嘴边,但是我没说出来;我已经学会了怎样跟他们说话。 他已经睡了。四天来,他第一天摆脱了恐惧,摆脱了希望;他睡了,守夜的是我,在我内心深深感到这一天的重量,这一天在窗子后面进入了沉重的弥留阶段。 可是对每个人,生命都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只有本人才能体会。这么一个生命是永远不会重现的;在每个人身上,生命没有一点一滴不是崭新的 黄色的天空中浮现一团青烟,接着,这团青烟拉长了,飘动了,断了。某处,银色沙滩上,一片棕榈树影朝着一块白色卵石爬去。我多么愿意躺在这块沙滩上;每次我强迫自己讲他们的语言时,总感到空虚和疲劳 他在矮梯的最高一级坐下,闭上眼睛。早晨以来,蘸了颜料的画笔在卷纸上来回涂个不停,从早晨起,都是同样混浊的光线、颜料的气味、节奏均匀的机器声:永远、永远。从早晨起,自开天辟地以来,永远是厌倦、疲劳和时代的颤声。纺织机永远、永远响彻卡莫纳的大街小巷,响彻根特的大街小巷,梭子穿过来——穿过去——穿过来——穿过去;房屋燃烧了,烈焰中升起了歌声,鲜红的血和玫瑰色的沟水流在一起,机器顽固地响着:永远、永远。手把笔浸入红色的浆液,手拿笔在纸上用力涂画。孩子的头耷拉在胸前,他睡着了。对他们来说,活只是不死而已。在四五十年的时间内不死;最后,还是死了。挣扎有什么用呢?不管怎么样,他们不久都会解脱的,每个人都要先后死去。在那里,棕榈树影朝着卵石爬去,海水拍着沙滩。我想跨过这道门槛,试图去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笑了。我贪婪地把这声笑珍藏在心中。由于他脸上这道神采,机器的嗡嗡声、颜料的气味,这一切都变了;时间不再是一条不涨不落的河川;在人间还有希望,还有惋惜,还有恨与爱。最后,是死了;但是首先,他们是活着。不是蚂蚁,不是石头,而是人。通过这声笑,玛丽亚纳又在向我招手:信任他们,跟他们在一起,做一个人。 天空在我头顶掠过,大地在我马蹄下跳动。我奔跑,我摆脱了过去与未来,摆脱了自己和嘴里这股厌倦的味道。某个没有存在过的东西存在了:这座疯狂的城市,洒满热血,充满希望,是它的心在我胸中跳动。我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我是活的。”可是立刻又想道:“可能是最后一次活着了。” 在年代像世纪一样漫长、又像钟点一样短暂的世纪后,又是几年过去了;我凝望这块天花板,喊:“玛丽亚纳。”她说:“你会把我忘了。”顾不得世纪和钟点,我要把她活生生地留在身边;我凝望天花板,她的形象在我眼底逐渐清晰了;总是同样的形象:蓝色长裙、袒露的肩膀,这张与她本人不尽相同的肖像;我又试了试,一刹那我内心有样东西动了,可以说是一声微笑,但是瞬息即逝。又有什么用呢?她涂上香料保存在我心里,在这个冰冻的洞穴深处,依然像埋在她的坟墓里一样死。我闭上眼睛,但是即使在梦中我也不能逃逸;浓雾、幽灵、历险、幻变,都无法摆脱这种腐败的味道,这是我唾沫的味道、我思想的味道。 一个女人:一颗在温暖肉体中跳动的心,一口洁白的牙齿,一双寻觅着生命和眼泪气味的眼睛;她们完全跟季节、时间、颜色一样,依然保持了自己的本色。 我站起身,对镜子扫了一眼,头凑在玻璃窗上。路灯是亮的;他们在房里围着桌子坐在一起。几世纪几世纪的吃、睡…… "我想重新开始生活是很累人的,”她说。 大挂钟的钟摆平稳地摆动:滴答——滴答。我听见滴答声,闻到热布的气味,看到洛拉插在盆里的花,以前玛丽亚纳告诉过我这些花叫什么名字。我看到房里每件家具以及护墙纸上的黄色花纹;我辨认他们脸上每个颤动,他们声音中每个抑扬顿挫,我甚至听到他们没有说出来的话。他们谈得兴高采烈,他们一起工作,每个人都愿意为他人的生命献出自己的生命;可是他们之间也正产生纠葛。他们到头来总会在生活中制造一些纠葛…… 今天他们望的是我,但是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一掠而过,我内心也没有迸出一点火星。深埋在冰冷的熔岩底下,尘土底下,年代久远的火山要比月球上的火山口更死。 他们用人的语言创作了一篇辉煌的传奇,要比歌曲更能鼓舞他们;他们的声音感动得发颤,女人眼里噙着泪水。死的人死了;活的人用这个死的过去创造了一个火热的现在;活的人活着。 我不是在他们中间。这个未来,对他们来说,纯洁、平静,像青天一样高不可攀;对我来说,将会成为一个我不得不在疲劳中、厌倦中、一天挨着一天要度过去的现在。 "我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你是从另一个时代的深处来看我的……” "但是你们谈到未来像谈到天堂一样。天堂是不存在的。” "我想我们之间最大的分歧,就是人的一生瞬息即逝,因而在您眼里是无足轻重的。” 她的手安分地放在桌上,但是她的指甲尖在抓挠石板桌面。孤零零地在我身旁,孤零零地跟同志一起,孤零零地在世界上,肩负着这份痛苦的全部重量。 几天,几年。她又会带了这张布满皱纹的脸,躺在床上;所有的颜色混淆不清,天空熄灭了,香味凝结了:“你会把我忘了。”她的容貌又会固定在椭圆形镜框内。甚至找不到话说一声:她不在了。她不在哪儿?我看不到周围少了谁。 她在长凳上蜷缩一团,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容貌。她孤零零地劳累不堪;她不得不孤零零地、劳累不堪地让年华逝去,空怀着满腔谁都不需要的热忱,换不回半点同情;为着他们、离着他们、对着他们进行奋斗,既怀疑他们,又怀疑自己。在我心中,有样东西还在颤动,这是怜悯。我可以使她脱离这种生活;我从前的家财中还留下相当一部分,足够带她到热带国家去;她躺在棕榈树下的吊床里,我可以对她说我爱她。 身上尚有余温,他们的血还在街上流;但是晚了,死的永远死了,活的继续活着,仿佛他们就是不该死似的;他们抱了听话的尸体度过一生。 我朝门口走去;我没法冒生命的危险,没法向他们微笑,我眼里永远流不出眼泪,心中永远点不燃烈火。一个无处存身的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现在。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是。我一步步朝天涯走去,天涯一步步往后退;水珠往空中喷去,又溅落地上,时光摧残时光,我双手永远是空的。一个陌生人,一个死人。他们是人,他们活着。我不属于他们同一类。我没有一丝希望。我跨出了门口。 她走了一步,停了下来,留在原地生了根似的;福斯卡已消失了,但是她依然是福斯卡说的那样:一根草、一只小飞虫、一只蚂蚁、一簇水花。她往四下看了一眼:可能有条出路;有样东西,像眼皮跳动那样一闪而过,触动了她的心;这还算不上是一个希望,然而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太累了。她手紧紧捂住嘴,低下头,她被征服了;在害怕中,在恐惧中,她接受了形态的变化:小飞虫、水花、蚂蚁,如此一直到死。“这只是开始,”她想;她一动不动站着,好像跟时间可以故弄玄虚,阻止它继续流转。但是,她的手贴在她挛缩的嘴唇上僵硬了。 萨特有一句名言:“存在先于本质。”在他看来,“人为什么存在?”这个问题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每个人在提这个问题时已经存在了。人不是凭自己的意志而存在的。有意义的问题应该是:人是否愿意继续存在?争取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存在?也就是在存在的既定事实下去确定自己要成为什么。 "我朝天涯走一步,天涯往后退一步;每天傍晚,天涯落下同一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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