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挪威的森林(2023修订版)
更难的路
重读了一遍《挪威的森林》,好像和第一次读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同了。应该是我自己成长了吧。印象中在十四、五岁的时候我也为「是否自杀」这类事情困扰过。但是终于和自己达成了和解——我会自杀,但不是现在。生命是一张车票,下车的车站是自定的。我不想等到列车脱轨,我想自己决定何时下车,这是我的决定,我早晚会下车,只不过不是现在。还有好多风景没看。而且,给我车票的那个人,也就是我的母亲,她也鼓励我多看看再决定。 不过我很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在青春期自杀,那是一个有无限可能、同时又无比绝望的时期。这一点我觉得村上描写得很好。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就觉得他是用了很多分身来说明「青春的无限可能」,比如永泽是渡边的分身,这非常明显。永泽辜负初美的情节就是渡边辜负高三女生的翻版,只是角度不同。站在纯粹自我的角度,「我」当时正被性欲困扰,既然你愿意,那我们就做,这再正当不过了。但是从第三视角而言,除非是双方都明确的「约炮」,但凡那女生有一点点憧憬,就像初美那样,那么这位男生所做的就是彻头彻尾的混蛋之举,一个稍微高贵一些的人都不应该这么做。高贵就意味着可以跳出纯自我的角度来看同一件事,就使得移情成为可能。在直子死后,渡边失魂落魄,一路旅行,到了海边,一位渔民与他共情,一开始他也是有些不耐烦的,「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失去了什么。」但是后来,那渔民给他拿了吃的、还有一些钱。这些好意——基于共情的好意终于被渡边接受到了,他也结束了旅行,用这钱买了回东京的车票。也是在这时候,他感受到了当初他对那位高三女生所做的就是混账之举。他终于从自杀的念头中move on了。虽然他的性格、人生观可能发生了变化,但他还是摆脱了幻想中直子对他的诉说——「没有什么,不过是死一死罢了。」甩头、move on。 青春期中的无限可能里,如果你仔细想一想,就会觉得没有比自杀更酷、更美的了。结束在一切尚未展开之前,留下的人可以把所有的期望、想象寄托在做了这些选择的当时的同龄人之上。人们说起那些青春期自行了断的人,总是说,啊,那是个多么聪明、多么美丽、多么有才华、或者多么敏感的孩子……本来他/她可以…… 其实,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也曾经是聪明、美丽、有潜力和敏感的,而我们逐渐蒙尘、变成凡人。没有理由确信那些人不死的话,就会如何超凡脱俗。是他们自我了断的选择让这种可能性变成了无可辩驳的,让落入凡间这种命定的结果没有机会变成现实,最后在活着的人的想象中成为了神话,或者,毋宁说,是活着的人对人间失望后的另一种想象和投射,正如渡边对直子的描述,除了空洞的「美」之外,并无更多具象,而作为「活下来的直子」,玲子,就只能遍布皱纹。 我现在已经活过了玲子在书里的年纪。我也有了皱纹,但它们并不可怕,起码不像在17岁的时候所看到那样可怕,十七岁时青春的肉体是自然出现的,自己没有花什么努力就拥有了它;但37岁时的皱纹是我的勋章,我的灵魂与这世界撞击、粉碎一地、我再把它们片片粘好,重新站起来,这是我一步步走过来的。这些伤疤、这些皱纹就是见证。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之所以感到它可怕,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别的内核,那些别人投来的渴望的眼神,明显不是因为你的内核,而是因为你有一个又硬又大或者可供利用的子宫。可惜,下半身的发展潜力远远不如头脑,用下半身和世界搏斗的人结局显而易见。而且,还有那么多同龄人,下半身的竞争也是残酷的。更新鲜的、更漂亮的正在见风成长,亦不需要他们如何努力。正如有钱人说的「美好的肉体如同货架上的可乐,只要有空缺,马上就有新的填补。」 当你不再是可乐的时候,这种对年龄渐长的恐惧就会逐渐消散。眼睛里也自然会有光,别人看到的也就不仅仅是一个可供利用的子宫或长且粗而已。除了被挑选,你多少也有了拒绝的能力。这大约就是为什么现在我不大容易被《挪威的森林》带入了,而是把它作为一处路标,看到它,就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远。最终,安全感是自己才能给自己的。青春期时的不安全感,倒是有可能是生活击来的第一拳,那么多美丽、聪明、敏感、有才的年轻人,在这一拳之下就选择了投降,不得不说,除了是有樱花飘落的美感之外,多少也有些脆弱不堪。我为你赋诗、为你歌唱、为你叹息,然后,我会前行。这种红尘之中缓慢的自我磨砺也是一种自杀,不过它更有嚼头。我选了更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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