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留着眼泪合上这本书的。 在最后几十页，我的眼泪一直就没停止过，仿佛自己就置身在命悬一线的时刻，时而希望满满，时而无可奈何，时而听到亲人们爱的互换，时而想追求真正的解脱，充满恐惧和挣扎，而却只能等着命运的安排。 很少有一本书，让我如此激动和难过。这本书就是我刚刚读完，还在手边的《命悬一线 我不放手》，作者是北医三院ICU的医生薄世宁，书里记录了他从医20多年来，发生在病房的真实故事，以及作为一名医生，他对于医疗救治、医患关系以及人性的观察和思考。 我很喜欢看医疗题材的书籍和影视，很多朋友说我太自虐了，就爱看那些让人揪心的内容。他们认为看一些能让自己笑出来的作品，会更有助于身心愉快，但我不以为然。我觉得看那些能让你大笑的东西，确实会感到霎时的快乐，但不持久又容易上瘾。而看那些深沉的，甚至有些揪心的东西，更有后劲儿，更容易引发思考，让人收获平静，我喜欢这种感觉。 《命悬一线 我不放手》就是这样的一本书。 它没有特别华丽的词语，没有特别戏剧化的情节，但它却非常真实地让读者看到生命无常；它描述的大部分故事都是血淋淋的，都是涉及生死的，都是非常令人难过的，但那些故事背后所传递出来的却是无尽的温情和力量；它虽然是本讲述疾病和救治的书，但却能指引读者去了解“死亡”，这个令我们深恶痛绝，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词语。 看完这本书， 让我对医疗、死亡、生命都有了更深的理解。 一、看完它，我更愿意相信医生了。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对医院极其陌生的环境中。一方面是因为，我天生体质还不错，小时候几乎不怎么去医院；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父母都是特别讨厌去医院的人，除非必要，他们宁可自己买药吃，也绝不会踏入医院半步，甚至当我患了肠胃炎，在家发烧的时候，他们都会告诉我：“不用吃药，总吃药对身体不好，拉肚子是在排毒。” 不知不觉间，我也养成了能不去医院就绝不去的习惯，开始逐渐不再信任医院，不再信任医生。尤其是这些年总能听到医患关系恶劣的报道；总能见到想多赚点钱，于是不停给患者过度医疗的无良医生；总动辄就有一本著作，告诉我们所谓“医疗”的坏处…… 但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完全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在这本书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个抢救画面的描写，一个个濒临死亡的患者在医生们冷静、科学的救治下，成功活下来的例子。 我还记得有个故事，是一个大出血的产妇，在ICU发生了四次心脏室颤，病情极其凶险，必须迅速找出可能的病因，及时采取必要手段，才有可能拯救患者的生命。与此同时，每项操作都面临巨大的风险，随时可能导致患者死亡。在这种两难时刻，医生没有丝毫的迟疑，快速地找出了解决方案，评估了风险，之后给患者家属提供了具有一定“倾向性”的建议，并得到了患者家属的同意，最后成功挽救了患者生命。 很多时候我们总觉得医生看惯了生死，他们是冷漠和麻木的，而正是这个故事中的“倾向性”建议，让我看到了医生的温度。因为他们并没有把问题和风险简单地甩给家属，让他们直接做决策，以避免未来可能因风险而发生的医患危机，而是在做了理性判断后，给出了一个相对感性的，带有“倾向性”建议。相对感性就意味着风险，而医生正是这样一个需要在理性和感性间游走的职业，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人，是生命。如何在感性和理性间找到平衡，也是评价一个医生好坏至关重要的一个要素。我很赞同作者所说的：“一个好医生除了要有技术、态度好，还有第三个标准，就是在历尽千帆，日趋理性后，还能在内心深处保留一份感性。” 还有一个故事，我也印象深刻。一个患者，胸腔长了一个哈密瓜一样大的肿瘤，几乎被所有医院判了“死”刑，因为手术风险极高，根本没人敢做。到了北医三院，那里的骨科主任没有放弃他，经过了14天全院多学科专家的联合会诊，制定了详尽的手术计划，由6名医生，足足做了24小时的手术，成功救治了这位病人。 这个故事在讨论医疗风险的时候，作者提到“医学进步必须有人冒险。医生和病人都要。病人认可风险，这是医生敢为你冒险的勇气；医生要想法设法降低风险，在必要时进行团队协作，让冒险经得起论证，这是医生冒险的底气。” 我想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敢于冒险的医生，我们的医学才会进步的如此神速。 书中还有特别多其它故事，都令我非常感动。我感动于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被成功挽救，感动于患者家属和医生彼此之间依然存留的信任，感动于ICU外患者家属们有的甚至成了生死之交，更感动于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医生存在，让我们愿意相信医疗是真的“善”，而不是总被大家质疑的“伪善”。 我看到豆瓣书评，有个人说：“这本书是写给健康人看的，来忽悠他们的，如果你得了重病你就不会相信里面的内容了。” 我相信医疗是残酷，我也相信说出这样的话人一定经受过苦难，但我依然选择相信书中的故事，选择相信医患是可以互相信任的。这并不是理想主义，而是一种坚定的信念。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去医院的一天，只有抱着信任而非质疑，理解而非怨怼，面对而非躲避的态度，去看待医学、医生和疾病的时候，我们才会从中获益，不是吗？ 二、看完它，我更明白，面对死亡，坚持意味着什么，放弃又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网络上总有一个争论：当你的亲人进了ICU，治疗无望的时候，你是选择坚持治疗，让他们痛苦的走，还是放弃，让他们舒服的走。 我以前认为这不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因为在治疗无望的情况下，让病人舒服的离开，是保护他们的尊严，而人不应该为了减轻自己的内疚或悔恨，让至爱的人插满管子，在痛苦中离世。 直到一年前，我看到一个短视频，很受触动。这位博主说她以前也认为到了那一刻，她会果断选择放手，但真的到了那一刻，她根本无法做出放弃的决定。因为她无法承受这个决定的后果，只要亲人还有一口气，她心里就还会有希望，哪怕希望渺茫，她还是愿意等待奇迹。 直到读完这本书，我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真正的狭隘之处。 这源自于这本书最打动我的一对老夫妻的故事。 有一天，这位奶奶在家突发心脏病，因为时间发生在晚上，这位爷爷又不懂得急救知识，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到医院虽然抢救过来，但基本上只能通过机器维持生命体征，醒过来的机会微乎其微。 老人的孩子不在国内，来探视的时间不多，只有这位爷爷在此后的半年里，风雨无阻的来探视，每天给奶奶擦身。同时这位爷爷也成了整个ICU最“难缠”的家属，他会关注老伴儿的每个指标，有一点点异常就会拉着医生问个不停；他会经常查看医书，并给医生提治疗建议；他会对护士的看护提各种细微的要求…… 渐渐地，医生和护士们也从起初可怜他，觉得他年纪大了，每天跑ICU很不容易；到害怕他又会提一些难以达到的要求；再到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执着，明知道奶奶几乎没有可能醒，但就是不肯放手。 直到有一天，这位爷爷提出了一个小要求，他说那天是他老伴儿的生日，他希望在病房唱一首歌给她。在医生和护士陪同下，在病床前，这位爷爷打扮的一丝不苟，认真的看着奶奶，对她说生日快乐，并用走调的声音唱着老歌。突然间监护仪的心跳节律声响变了，奶奶的心率从70，加快到80、90，直到130，有两滴泪水从奶奶的眼角留出来，紧接着心跳暂停了，这位奶奶离开了人世。 这个故事我看了两遍，每每读到这里，都会流下眼泪，甚至当书写的这一刻，我的眼里还是擎着泪水，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就是特别难过。 作者在回忆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是充满愧疚的。他跟我们一样都曾认为这种不放手是不正确的。以前大家都认为这种不放手可能是因为愧疚、因为爱，但最终他找到了真正的答案：这种不放手的背后是安慰，他说：“治疗是一种安慰；当患者深受疾病带来的痛苦时，缓解痛苦也是一种安慰；治疗过程更是安慰。然而每个人都会经历一次不可治愈，在这时不放手何尝不是人类对人类的一种终极安慰。这种安慰让将死之人可以安详的离开，让活着的人可以更坦然地活，因为只有他们坚持过，不放手，他们内心的难过和不舍才会平复，才可以更坚定的活下去。” 我想在看到爱人眼角最后两点泪时，那个爷爷应该获得了安慰。而我们看到这样的故事时，也获得了一种安慰。这种安慰是懂得了面对死亡，放弃意味着接受命运的安排，坚持意味着给自己一点时间去适应这种安排，不轻言放弃，不是不接受现实，而是为了接纳时的坦然。死亡虽然可怕，但它的意义在于能让我们更加珍惜生活的每一天，这正是我们人之为人的最宝贵的权利。 三、看完它，我更懂得了生命的意义 看到“生命的意义”这几个字，可能很多人本能会想到自我价值，但我从这本书中看到的是生命本身的意义，无关自我他人，无关价值取舍，只是“生命”就足够有它最珍贵之处。 自杀患者，我想是医生最不喜欢见到的吧。作者在书中也说到：一边是大家辛苦努力，不惜一切的救治，一边是出于各种原因的自我放弃，非常令人可惜。 书中就有这样一个自杀的故事。一位24岁的女性，因为跟男朋友吵架，从三楼跳下，自杀未遂，这种情况并不极端罕见，但最稀奇的是这个女性已经怀孕，自杀导致了她高位截瘫，但肚子里的孩子却意外存留下来。 这位患者是个外地务工人员，经济条件不太好。从她跳楼被救回来，甚至孩子出生，男朋友从未出现过一次，她嘴里最常说的是“我要让他后悔。” 起初她非常抵触和厌恶孩子，可随着孩子渐渐长大，突然有一天她抱起孩子嚎啕大哭。不知道是什么唤醒了她的母性，或者这本来就是人的天性，最终她还是接纳了孩子。没多久，她带着孩子出院了，这个故事也结束了，故事的后续，我们也无从而知。但一个高位截瘫，经济状况并不好的年轻的单身妈妈，到底会面对怎样的生活磨难，真的让人很难想象，但我相信她不会再自杀了。 这个故事不停让我思考，命运给她留下一个孩子，到底是好，还是坏。乍看上去，好像命运对她极其不公平，不仅带走了她的情感、健康，还给她的生活留下了极大的隐患。但仔细想想，我却觉得这个小生命是命运给她的第二次机会，哪怕终生残疾，哪怕艰难困苦，她会为了这个孩子去重新选择一次，选择勇敢，选择理性，选择坚持。24岁的她会因为一场争吵就轻易放弃生命，但我相信走出医院，25岁后的她，绝不会再轻言生死，因为那个她要为之负责的生命，会让她拼死挣扎，而这不就是生命本身的意义吗？ 而有的时候生命的意义还不只在于一个个独立的生命体。书中提到，医学的每个领域都毕生在与死亡作斗争，而却有一个领域，让死亡成了起点，那就是器官移植领域。 虽然现在很多人都会填器官移植卡，当发生意外情况自愿捐献器官，但试问有哪个家属真的可以安心接受自己的亲人或爱人，在死去之后被割开拿走器官呢？我一想到这个，就有点毛骨悚然。 但书中的一段话，让我恍然大悟。“器官捐献不是放弃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让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活下来；它其实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几乎放弃自己的所有，让你身体的一部分活下来。” 是啊，这也是另外一种生存，这种生存也是生命完整意义的体现。请允许我在最后，讲述一个在开篇，就令我爱上这本书的故事： “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车祸中丧生，她的母亲痛不欲生，但还是忍痛把她的器官捐给了不同的人。过了几年，这个目前去医院参加聚会。（有些国家为了鼓励自愿捐献，受者在手术一段时间后是有机会见到供者的亲人的） 聚会的人们在草地上交谈，他们谈论手术前后的变化，追忆器官捐献的往事，表达感激。而这位母亲独自坐在角落里抽泣，因为对女儿无尽的思念。在她哭的时候，一位高达的男士像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掀开自己的衣服，并递给她一把听诊器。 他说：女士，听听我的心跳。 那就是她女儿的心跳，仿佛她女儿在说：妈妈，不要哭，你听到了吗，我并没有离去。 这个母亲听着听着就笑了。” 器官移植让死亡不再代表终结，给生命赋予了新的意义。如果有一天，当我们面临死亡的时候，这个故事或许会给我们一点点安慰的力量吧。 合上这本书，写完这些字，我还在流泪。但我知道这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也不是感动，只是在感受到生命的伟大，死亡的壮阔，人性的明暗之后的一点欣喜。 欣喜每一秒我们的心脏都在奋力跳动，欣喜每一刻我们都在被生活铭记，欣喜每一天我们都流淌在生命的长河中，欣喜每一年我们都在通向死亡抑或重生的路上，一路在荆棘里看花开绽放，一路在阴影中追寻璀璨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