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要对比一下白居易的《长恨歌》，帝王后妃的爱情在诗歌里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回看血泪相和流。上海小姐王琦瑶的爱情，是一段一段的哀歌，李主任、程先生、康明逊、老克腊，没有一段善始善终。白居易的故事是宫廷秘闻，王琦瑶的故事是人间真实。一个是帝王后妃的日常，千古才子用歌行做滤镜，用妙笔敷衍成千古绝唱；一个是美人美到日常的极致而终究不能超脱日常终究被日常谋杀。唐诗和小说，似乎没有太大的可比性。 只是，“恨”之一字，人人平等，无论是权倾天下的帝王后妃，还是海上第三的平凡女儿，最终都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李隆基和杨玉环，王琦瑶和她的男人们，都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身为帝国的主人，仍然逃不过帝国盛极必衰的规律；身为既独立又无法完全独立的女性，王琦瑶最终还是输给了一个装着黄金的盒子。 白居易很仁慈，他蘸着大唐的光芒，借着海外的仙山给杨玉环找了一个去处；王安忆很残忍，她就是要写出美的生长与消亡，写美被重视也被侮辱，写美的无法自拔与无能为力。我个人非常不喜欢第三部，过于真实与冷峻，但或许正是这一部，会让我对这部小说有更长久的印象。 毫无疑问，这部作品的开篇展现出了一种要写出普通人的史诗的野心，王琦瑶出场之前整整用了四章来写弄堂、流言、闺阁、鸽子，这种分量让王琦瑶出场后的日常也变得极为引人瞩目，我们在她的经历中映照我们经历的听闻的想象的许多人生的明明灭灭，前两部的语言也极为考究，常常让人拍案叫绝。 为什么第三部让人特别失望？因为考究让位于浮躁，十年的空白让王琦瑶这个人物变得虚浮。新一代的青年群像与王琦瑶他们那个时候的青春形象比较起来，面目模糊，乏善可陈。 我们回头看看白居易《长恨歌》，宠爱——惊变——怀念——招魂——长恨，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是气馁的，充满了饱满的艺术热情与文字的光泽，我们希望王安忆《长恨歌》也能达到这个水平，可惜差了一部。 无论如何，在当代小说中，这也算得上一部传世之作了，在文字功力上胜过很多作家。 2024 年 10月6日速记于西江苗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