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她已从我面前消失。她曾经在那里,但现在已杳无踪影。那里是不存在所谓中间的。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国境以南或许有大概存在,而太阳以西则不存在大概。 假如不写小说,恐怕不会为任何人注意,极为理所当然地送走理所当然的人生。 她在自己周围修筑的防体比我的高得多牢固得多,可是要保护的东西都惊人地相似。 她照料的并非唱片,而大约是某个装在玻璃瓶里的人的孱弱魂灵。 世上的事,有能挽回的有不能挽回的,我想。时间就是不能挽回的。到了这个地步,就再也不能挽回了啊。 我只是侧耳合目静静地描绘那里应该有的东西而已。那当然是不完整的风景。那里的一切都如云遮雾绕一般迷离,轮廓依稀莫辨。但我可以感觉出那片风景中潜藏着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什么,而且我清楚:岛本也在看同样的风景。 想必我们都已感觉到我们双方都是不完整的存在,并且即将有新的后天性的什么为了弥补这种不完整性而降临到我们面前。我们已站在那扇新门的前面,在若明若暗的光照下两人紧紧握住了手,十秒,仅仅十秒。 在高中时代,我成了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十多岁少年。那是我人生的第二阶段——成为普通人。对于我来说,此乃是进化的一个过程。我不再特殊,成了普通人。不用说,若有细心人细心观察,应该不难看出我是个有其自身问题的少年。然而说到底,世界上又哪里存在没有其自身问题的十六岁少年呢?在这个意义上,在我走近世界的同时,世界也走近了我。 书对于我简直如毒品一般,吃饭时看,电车上看,被窝里看,看到天亮,课堂上也偷偷看。不久,我搞到一部自己用的小音响装置,一有时间就关在房间听爵士乐唱片。不过,想跟谁谈论看书和听音乐的体会的欲望却是几乎没有。我就是我自身,不是别的什么人。对此我反倒感到心安理得,别无他求。在这个意义上,我是个异常孤独而傲慢的少年。 学校那玩意儿一次也没喜欢过,总觉得校方总是企图把我捏瘪掐死,而我必须时刻保持防范姿态。 虽然我已不再孤独,却又深深陷入了以前从未感觉到的孤独中。就好像生来第一次戴眼镜,无法把握物体的远近。远处的景物看起来近在眼前,本不该鲜明的东西历历在目。 倘留在这里,我身上的什么必定彻底消失。但那是不可以消失的。它好比朦胧的梦幻。那里有高烧,有阵痛,那是一个人只能在十七八岁这一有限的期间里怀有的梦幻。
那同时又是泉所不能理解的梦幻。那时她所追逐的是另一形式的梦幻,是另外一个世界。 即使她四十二岁有三个小孩且屁股生两条尾巴,我想我也不至于介意。其吸引力便是大到了这个地步。我明确认识到不可就这样放过这女子,否则我肯定抱憾终生。 经过若干年后重新回头审视的时候,我从中体验到的,仅仅是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在终极本质上我这个人是可以作恶的。 诚然我一次也没有动过对谁作恶的念头,然而动机和想法另当别论,总之我是可以在必要情况下变得自私变得残忍的,就连本应悉心呵护的对象我也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给予无可挽回的、决定性的伤害,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回过神时,政治季节已然结束。一度仿佛足以摇撼时代的巨大浪潮也如失去风势的旗一般颓然垂下,被带有宿命意味的苍白的日常所吞没。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她们身上发现专门为我准备的什么。和其中几个人睡过,但已没有激情了。这是我人生的第三阶段。从上大学至迎来三十岁这十二年时间,我是在失望、孤独与沉默中度过的。这期间几乎不曾同任何人有心灵上的沟通,对于我可谓冷冻起来的岁月。 我比过去还要深地蜷缩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去游泳池,一个人去听音乐会和看电影。习惯以后,也不怎么觉得寂寞或不好受。我时常想到岛本,想到泉。如今她们在哪里、做什么呢?说不定两人都已结婚,小孩都可能有了。不管两人处境如何,我都想见她们,
想和她们说话,哪怕三两句也好,哪怕仅仅一个小时也好。若对象是岛本或者泉,我是能够准确述说自己心情的。我考虑同泉言归于好的方法,考虑同岛本相见的途径,以此打发时间,心想若是如愿以偿该有多好啊!但我没有为此做什么努力。说到底,她们已是远离自己人生的存在了。时针不可能倒转。我经常自言自语,夜晚自斟自饮,开始认为自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也是在那个时候。 如此在咖啡馆隔着桌子面对面说过话之后,我甚至觉得很久以前就已认识了她。那类似一种缱绻的情思。 每次想到这里,我都认识到这样一点:其实我们只能在有限的可能性中生存。 每次见面,两人都找安静去处说很多话。对她我什么都能畅所欲言。和她在一起,我得以深深感受到十多年来自己连续失却的东西的分量。我几乎白白耗掉了那许多岁月。不过为时不晚,现在还来得及。我必须抓紧时间多少挽回一点。每次抱她,我都能感到令人怀念的心颤,而分别以后,便觉得十分无助和寂寥。孤独开始伤害我,沉默让我焦躁不安。 一个人的人生归根结蒂只能是那个人的人生。你不可能代替谁负起责任。这里好比沙漠,我们大家只能适应沙漠。 凌晨四时的城区看起来甚是寒伧污秽,腐败与崩毁的阴翳触目皆是,我本身也包括于其中,恰如印在墙壁上的黑影。 她求别人做什么时,总是明显地报以微笑。好一张楚楚动人的笑脸,笑得真想让人把那里的一切都装进盘里带走。若是别的女子效仿,很可能让人觉得不快,但她一微笑,仿佛全世界都在微笑。 说到底,她是把我忘在一边了,我想。我这个人对于她并非那么可贵的存在。想到这里,我一阵难受,就好像心里开了一个小洞。她不该把那样的话说出口,某种话语是应当永远留在心里的。 对岸群山绵延。左边,树叶落尽的杂木林一片接着一片。哪里也不见人影。我们刚才歇息的旅馆也好铁桥也好,此刻都已隐去山后。太阳不时像想起来似的从云隙间探一下头。除了乌鸦的啼叫和河水的流声,其他一无所闻。眼望如此风景的时间里,我蓦然想道,自己迟早肯定还将在哪里目睹同样的风景。这就是所谓既视感的反向——不是觉得自己以往什么时候见过与此相同的风景,而是预感将来什么时候仍将在哪里与此风景相遇。这一预感已伸出长臂死死抓住了自己意识的根。我已能感觉出其握力。而那长臂的前方便是我自身,将来应该还在的、增加了好几岁的我自身。当然,我无法看见我自身。 我用手帕擦她的嘴角。岛本拿过我的手帕,盯视了一会儿,说:“你对谁都这么亲切?”
“不是对谁都这么,”我说,“因为是你。并非对谁都亲切。我的人生实在太有限了,不可能对谁都亲切。对你一个人亲切都很有限。假如不很有限,我想我会为你做很多很多。但不是那样。” "今天实在谢谢了。”
“谢今天什么?”
“谢你领我出来,谢你嘴对嘴喂水,谢你容忍了我。” 明天究竟会发生如何的变化呢?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闭起眼睛。我觉得自己似乎不在自己体内,我的身体仿佛是从哪里随便借来的临时性容器。明天我将何去何从呢?如果可能,我真想立刻给女儿买一匹马,在一切杳然消失之前,在一切损毁破灭之前。 如今我觉得自己多少理解了高中时代泉对我大约怀有的孤独感。岛本心中有只属于她自身的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那是唯独她知晓、唯独她接受的天地,我无法步入其中。门扇仅仅向我开启了一次,现在已经关闭。 人这东西一旦开始辩解,就要没完没了辩解下去,我不想活成那个样子。 大凡开店都有稳定期和求变期,同人一样。若同一环境持续太久,任何东西的活力都要逐步减退。 于是我不再虚度光阴,无论做什么都尽可能全力以赴。洗脸时认真洗脸,听音乐时认真听音乐。其实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好端端地活下去。 “你身上总像有那样的气息——长时间去很远很远地方的气息。” 我来这里或不来这里——来这里时我在这里,不来这里时……我在别处。 我抱住她,脸颊轻贴她的脸颊,可以感到她脸颊上切切实实的温煦。我撩起她的头发,吻她的耳朵,凝视她的眼睛。我可以看出自己映在她瞳仁里的脸。其深处仍是深不见底的清泉,泉里闪着隐隐约约的光点,仿佛生命的灯火。或许总有熄灭的一天,但此刻灯火的确就在那里。她冲我微笑,一笑眼角就像平日那样聚起细细的鱼尾纹,我在那上面吻了一下。 岛本又一次从我眼前消失,这回既无大概又无一段时间。 她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她已从我面前消失。她曾经在那里,但现在已杳无踪影。那里是不存在所谓中间的。不存在中间性的东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间。国境以南或许有大概存在,而太阳以西则不存在大概。 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环视,较之过去,似乎很多东西都显得黯然失色、呆头呆脑,已经不再是色彩绚丽工艺精湛的空中花园了,无非随处可见的吵吵嚷嚷的普通酒吧。一切都那么造作那么浅薄那么寒伧,不过是以掏酒鬼口袋为目的而建造的舞台装置罢了。我脑海中的幻想不觉之间已荡然无存。为什么呢?因为岛本已不再出现,因为她再也不会微笑着要鸡尾酒。 有时也认为一切最终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们不外乎在一个接一个熟练地扮演派到自己头上的角色。所以,纵然有什么宝贵东西从中失去,恐怕也是可以凭借技巧而并无大错地度过一如往日的每一天的。 若遇上下雨,情况就会更糟。一下雨,一股错觉便朝我袭来,以为岛本即将出现在这里,她夹带着雨的气息轻轻推开门。我可以想象出她浮在脸上的微笑。每当我说错什么,她便面带微笑静静地摇头。于是我的所有话语都颓然无力,恰如窗玻璃上挂的雨珠一般从现实领域缓缓地滴落下去。雨夜总是那么令人胸闷。它扭曲了现实,让时间倒流。 感觉上就好像自己不时被孤零零地抛弃到没有生命迹象的干裂的大地,纷至沓来的幻影从周围世界将所有色彩尽皆吮尽吸干。目力所及,所有事物和景物都那么呆板那么虚无,就好像敷衍了事地建造出来似的,而且无不灰蒙蒙一片沙尘色。我想起告诉我泉的消息的那个高中同学,他这样说道:“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 大约与此同时,我心目中原有的什么消失了,断绝了——无声无息地,然而决定性地。 “在此前的人生途中,我总觉得自己将成为别的什么人,似乎总想去某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在那里获取新的人格。迄今为止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在某种意义上是成长,在某种意义上类似改头换面。但不管怎样,我是想通过成为另一个自己来将自己从过去的自己所怀有的什么当中解放出来。我一心一意认认真真地这样求索不已,并且相信只要努力迟早会实现的。然而最终我想我哪里也未能抵达,无论如何我只能是我。我怀有的缺憾无论如何都依然如故。无论周围景物怎样变化,无论人们搭话的声音怎样不同,我也只能是一个不完整的人。我身上存在着永远一成不变的致命的缺憾,那缺憾带给我强烈的饥饿和干渴。这饥饿和干渴以前一直让我焦头烂额,以后恐怕也同样使我烦躁不安。因为在某种意义上缺憾本身即是我自身,这我心里明白。如果可能,现在我想为你而成为新的自己,这我应该是做得到的。可能并不容易,但努力下去,总还是可以获得新的自己的。 "拖延的时间里,我好几次想到了死。”她说,“不是吓唬你,真是这样。好几次我都想死。我就是这样孤独寂寞。死本身我想大概没有什么难的。嗯,你该知道吧?就像房间空气一点点变稀变薄一样,我心中求生的欲望渐渐变小变淡,那种时候死就不是什么难事了。甚至小孩儿都没考虑,几乎没考虑到自己死后小孩儿会怎么样。我就是孤独寂寞到这个地步。这点你怕是不明白的吧?没有认真考虑的吧?没有考虑我感觉什么、想什么、想做什么的吧?” 幻想已不再帮助我,已不再为我编织梦幻。空白终究是空白,很长时间里我将身体沉浸在空白中,力求让自己的身体适应空白。那是自己的归宿,必须安居其中。而从今往后我势必为别的什么人编织梦幻了,对方要求我这样做。我不知道那样的梦幻到头来具有多大作用力。但是,既然我企图从当下的我这一存在中觅出某种意义,那么就必须竭尽全力继续这一作业,大概。 黑暗中我想到落于海面的雨——浩瀚无边的大海上无声无息地、不为任何人知晓地降落的雨。雨安安静静地叩击海面,鱼们甚至都浑然不觉。
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大海,直到有人走来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 《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音乐列表
1.Rossini/Overtures
2.Beethoven/Symphony No.6
3.Grieg/Peer Gynt
4.Liszt/Piano Concerto
5.Nat King Cole
6.Bing Crosby
7.Nat King Cole/South Of The Border
8.Schubert/Winterreise
9.Illinois Jacquet & His Orchestra,Charles Thompson/Robin's Net
10.Antonio Carlos Jobim/Corcovado
11.Duke Ellington/The Star-Crossed Lovers」
12.Charlie Parker
13.George Gershwin & Ira Gershwin/Embraceable You
14.Handel/Organ Concerto
15.Talking Heads/Burning Down The House
16.Billy Strayhorn
17.Paul Gonsalves
18.Chubby Checker/The Twis
19.Mozart/String Quarter
20.犬のおまわりさん
21.チューリップ
22.Vivaldi
23.Telemann
24.Herman Hupfeld/As Time Goes By」
载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