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与恶的缠斗:社会派悬疑小说中的悲剧感
第一次读作者的作品是去年冬天在豆瓣看的《银色铁轨》,数次熬夜到凌晨四五点一口气看完。时隔一年读完作者的新作,感受到作者写作功力的提升,同时也想要推荐一下作者的两部作品,所以想同时谈谈对两部作品的感受,但是不会涉及前作的剧透,推荐朋友们也一并去读一读前作。 1.推理元素和叙事技巧
《银色铁轨》和《401号房间》保留了较浓厚的本格推理色彩。作者设计作案手法,基本做到能让读者和文中办案人员站同时推理真相。迷雾的设置也很有水平,推理智商在线,不至于过于简单直白。
叙事节奏把握的比较好,悬疑点设置的很能抓人眼球、勾人胃口,姜佳宝画中出现十六年前失踪的女孩,李思汝在201发现有人和文琳丽说话,种种桥段让人直起鸡皮疙瘩。整体来说兼具悬疑和推理元素,阅读体验很棒。 2.立意和人物
《银色铁轨》除了在叙事节奏和本格推理元素把握的非常优秀之外,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就是作品文学性:真实感十足的九十年代背景,极具感染力的场景描写,少年少女在困难与成长中真挚的感情,以及最具特色的是关注到被忽视的社会底层群体(更准确地说,比较难以概括,社会“闲散人员”和边缘群体),关注到他们所生活的真实世界。在作者笔下他们不再是简单纯粹的恶的符号,不再是像老鼠一样被鄙夷和忽略的对象,而是让人看到了他们的情感、心理和人格,看到了他们所面临的困境、痛苦和挣扎,发掘出他们在人性中隐藏的善来。
作者对这一群体的代表:李浩宇的塑造同样是很成功的,甚至更为深刻。更为细致地展现了恶的来源,以及善恶转变的过程,最终再通过这种善被钱权无情粉碎的过程揭露更深层次的东西。虽然人物感情的描摹方面似乎不如《银色铁轨》这般热烈,但是细细思考之下本作的悲情色彩似乎更重一些。
本作最令人动容的是李浩宇、邱晗、文琳丽和李思汝四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因为一桩肮脏的案件,被命运推动着走到了同一片屋檐下,却能够在黑夜中创造出一方小小的美好世界。那种人性最底层的善良、爱和同理心,他们之间建立起的情感羁绊,在秦伯伟、秦宏图、赖老板、戴月伶表现出来的自私自利、不择手段、人情薄凉相比,更显得无比珍贵。但是这美好世界却又如此脆弱,最终还是在对抗现实的过程中陨灭。邱晗和李浩宇惨死,李思汝变成了自私、冷漠、麻木的魏秋实,只有承受最多苦难的文琳丽身患老年痴呆,默默见证着这一切。这种浪子回头只是想追求美好生活,但是却被黑暗无情碾碎的悲情感体现的淋漓尽致。作者在《银色铁轨》中对此也有表现,但是本作的冲击感更强。 本作的人物塑造整体更为合理,人物的行事动机和行为逻辑基本自洽,但在李思汝这个人物上可能还有些问题:
第一,前后性格变化。前期李思汝对于同学邀请她出cos比较犹豫,表明她是腼腆保守的女孩子(也符合大家优秀女生的印象),但是中期却勇闯赖老板的老窝,感觉反差有些大而且成长铺垫似乎不是很强。
第二,对李浩宇、文琳丽的态度变化。调查案件时李思汝明明非常相信李浩宇,也非常爱文琳丽,但真相揭晓后李思汝(魏秋实)对李浩宇漠不关心且排斥文琳丽。虽然她可能是知道真相怨恨二人,但李浩宇和文琳丽完全把她当家人来对待,她对李浩宇和文琳丽也有非常深厚的感情(否则不会冒生命危险证明李浩宇无辜),再者戴伶月和秦宏图也并非善类。生父不关心她的生死,生母只想利用她谋取私利,只有邱晗、李浩宇和文琳丽将她当作家人,但是李思汝后面态度完全反转,甚至情感上也没有过多挂念,似乎不合常理。
第三,前后价值观的变化。一方面,本作用了很多回忆来展现李浩宇、邱晗、文琳丽对李思汝的言传身教,教育她成为一个真诚善良同时又有原则有底线的女孩,但是真相揭晓之后李思汝迅速跟戴月伶这种自私无情的人走到一起。另一方面,李思汝本来学习成绩很好,这种孩子哪怕家里再有钱,通常也会以学业为重,很难想象李思汝会因为拿到一大遗产以及晚了三岁上学这种事情而完全放弃学业,甚至连大学也不读了。这两点让人感觉李思汝前后的价值观有些崩塌。 最后,本作在某些人物的塑造上可以更加深刻。最典型的比如秦伯伟,他是如何从一个好孩子变成最后的恶魔的;比如李浩宇的绝望和挣扎,到了2023年的时候,面对自己亲手组建起来的家庭、自己在黑暗下搭建起来的港湾面临存亡危急,李浩宇的内心肯定是极为挣扎的,但是这一点的侧面描写(比如找王雅君借钱)让人看着不是特别过瘾,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从手法上来看,作者在《银色铁轨》中有非常多非常美的场景描写,真的让男女主角之间本就充满悲剧色彩的感情蒙上了一层美好而珍贵的破碎感,简直是绝了。但是在本作这种场景描写少了很多,结尾的场景描写很不错。 综合而言,非常喜欢作者的作品,兼具情节的跌宕起伏的好看,人物个性鲜明和美好感情的好磕,以及立意深刻。希望作者再接再厉,期待作者的下一部杰作! (以下内容可能略微涉及对其他作品的剧透,建议先看《银色铁轨》)
同是展现庞大黑暗面前个人的脆弱,并以此来表现悲剧感,《银色铁轨》的表现更具感染力,本作则更加深刻、冲击力更强。 第一层次,善与恶。如果只是一昧突出受害者的善良和无辜,渲染加害者的无耻与暴戾,确实可以让人感受到美好之物破碎的悲剧感,但是难免单薄。善恶二元对立中,如果善无法战胜恶,确实让人感到惋惜,对虚构的恶人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却容易归因于善缺少尖牙利齿,惋惜但却不绝望,写的用力过猛还可能有一种为了黑深残而黑深残的不真实感。而如果善最终战胜恶,又会让人感觉像是一出大团圆的童话故事,无法引起深入的思考。 第二层次,恶与恶。《银色铁轨》中主角李子桐的抉择,则体现更深一层次的悲剧性。李子桐这个人物所体现出来的悲剧性,来自于用尽一切手段想要逃离恶的魔爪却只能越陷越深的绝望感,乃至于到最后只能通过以恶制恶来使自己解脱。这种恶有着更深层次的恐怖,不但要摧毁人的肉体,还要吞噬人的灵魂,在反抗恶的过程中让更多无辜的人成为受害者,只有恶魔本身获得饱食。 第三层次,善恶之间不断的转化与缠斗。本作中李浩宇和文琳丽体现了这个层次的悲剧性。人在与黑暗现实的对抗当中,似乎已经绝望地被其吞噬,但是人性的光辉和无常的命运却拯救了这个人,让他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似乎得以在阴暗面之下偷生。但是最终,命运女神还是收回了她的礼物,最后的堡垒也被冲垮。人不得不在善与恶之间游走,不断地获得希望而又面对绝望,但是当人获得希望之后,更愈发不愿面对绝望,只能更激烈地反抗。然而此时,反抗却又如同上一层次中的以恶制恶一样,希望破碎、长夜来临,更宣告着恶对人性的吞噬是难以疗愈的,一旦陷入其中,再多的希望也难以拯救,最终只能徒增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