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苍凉异星的一首抒情诗——致《伊米尔》
虽然篇幅很长,但《伊米尔》这部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故事讲述的是伊米尔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为了反抗星际殖民者(书中称“公司”或者“公司佬”)的残酷统治,而发起的一场暴动。主角约里克出生在伊米尔,却拥有外星殖民者(一个公司佬)的血统。他被公司派回伊米尔,打入反抗组织内部以破坏他们的行动。这一过程中,约里克遇到了他的亲生弟弟,同时也是反抗组织领袖的赛罗;赛罗的得力助手,女“巨人”芬;一些对他抱有善意的原住民,如提琴手诺克蒂;以及生活于伊米尔地下的神奇怪兽格伦德尔。在几次激烈交锋之后,约里克最终选择了与弟弟、与故乡伊米尔和解,同时调转枪头,帮助赛罗和芬打败了公司的武力镇压。 单就情节而言,这部小说显得有些老套,在阅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就大致猜出了故事走向和结局。但是,阅读过程却并不令人感到乏味。作者里奇•拉尔森极其善于营造氛围和画面感,这一点在他的一些短篇中(我是在喜马拉雅FM《科幻世界》节目中听到的)就有深刻体现,在《伊米尔》中可以说是集大成。小说中有很多关于幻觉、梦境之类的描写,感觉相当逼真,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嗑嗨了的人才能写出来的玩意儿(纯粹是我的臆想,因为我也不知道嗑嗨了是什么感觉)。小说的主角约里克一直在酗酒、服用一种叫多西环素的药物以降低身体和心灵的痛苦;公司的军队则一直服用一种称为“鬣狗“的药物,来增强队员间的信任与配合。这些药物以及其产生的效果在小说中被大量描写、渲染,模糊了故事中现实与幻觉的边界。 故事的背景设定则为小说的氛围和场景提供了具体的、相当真实的舞台。故事发生在伊米尔,一颗极度寒冷的星球,因为出产矿藏而被星际殖民者(“公司“)看上并且统治。
由于极寒气候,伊米尔的原住民不得不居住在地下城市(名为“和解城“或者”伤口城“,后面会提到),他们看到的天空是电脑合成的画面。与此同时,公司极尽所能地压榨每一个伊米尔人,其殖民统治可说是毫无人性。在自然条件和社会结构的双重压迫下,伊米尔人长期生活在伤痛之中,形成了冷漠、麻木、暴戾又急于反抗的性格。然而,他们的一次次反抗都被公司残酷镇压。小说中对于镇压的描写十分克制,但加入了主角的幻觉和各种侧面暗示,让那种绝望、冰冷的氛围更深入人心。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伊米尔星表面呈现出一种死寂和压抑,但在萧瑟的街道、旅馆,以及深不见底的矿坑中,悲伤与愤怒却沸腾如熔岩。 这种极度压抑的悲愤之情体现在小说的许多场景中,最典型的莫过于“吉格舞“——伊米尔原住民的舞蹈,同时也是一种残忍的格斗方式。参加舞蹈的人(好像只有两人)穿着带刀片的鞋子,在做出各种舞蹈动作的同时尽力割伤另一方。整部小说中,吉格舞几乎是贯穿全文的一个意象,反复出现在主角约里克最痛苦的回忆、梦境与幻觉中。除此之外,纪念遇难矿工的守灵仪式、叛军准备攻击公司设施等一系列场景描写都极其出彩,其节奏与画面感可以媲美任何一部科幻大片。其中,守灵仪式尤其令我印象深刻。哀伤的电子音乐、不断变换的光影、酒精与动态涂鸦充斥着伊米尔的小巷与广场;带着面罩的人们穿梭其间,围绕着逝者的全息影像疯狂跳舞、歌唱,”哀悼者和狂欢者在这里毫无分别“(摘自原文130页)。场面诡异、梦幻却又饱含情绪与力量,在各种对外星生活场景的描写中显得细腻而独特。 当然,小说中的一个重要形象(难以称为“人物”)是外星怪物格伦德尔,它是主人公约里克重回伊米尔的直接原因(狩猎格伦德尔),也是叛军的救星、战胜公司的不二法宝,甚至可以说是伊米尔星人的精神图腾。小说对于格伦德尔的描写有些模糊不清——它似乎是种可以不断变形的无脊椎生物,但是内里却有个核反应堆;通过一根细长的红色触须,它能连接到人的大脑意识,也能植入网络并且调动整个网络系统为其所用。故事的最终,格伦德尔先是连接上了赛罗的意识,然后又和统管整个伊米尔星的网络系统安赛波(或作安射波)连接,从而将赛罗的反抗意识传输到整个伊米尔星球,并战胜了公司的镇压。小说将格伦德尔塑造得过于无所不能,更像是玄幻而非科幻。尽管如此,格伦德尔还是深深刻入了小说的情节和人物感情之中,就像前面说的,成为了一种精神图腾。阅读的时候,这头怪物并不显得突兀、不可信,反而有种可爱的感觉,就像个武功高强、可以信赖的队友一般,陪伴、守护着主角团。 最后,不得不提到贯穿小说的一个概念——“和解”。在当代西方国家,尤其是加拿大和澳洲,“和解 (Reconciliation)”其实是一种政治文化运动,是主流社会(白人殖民者的后代)试图同这些国家的原住民(”Indigenous peoples”)达成政治文化上的共识,主流社会承认原住民对土地的声索和对自身族群的认同,原住民则承认由殖民者建立的社会政治体制。现实中,“和解”的过程艰难,结果也不甚理想。尽管这些国家在立法和社会管理上给予原住民各种抚恤、优待,但原住民的人口、寿命、社会经济地位并未获得实质提升。《伊米尔》这部小说很大程度上是对这一现实的反应。伊米尔星上众人居住的城市,公司称为“和解城”,原住民称为“伤口城”——以伤口对应和解,无疑是对“和解”这一概念的讽刺。小说中提到的公司对原住民的压迫与屠戮,则映射着现实中的各类历史事件(如加拿大原住民寄宿学校惨案)。 小说中,作者没有深入探讨(或描述)伊米尔星的历史与现实困境,而是把矛盾冲突的焦点放在兄弟反目与叛军的复仇计划上面。但另一方面,原住民特别是叛军组织对殖民者(“公司”和“公司佬”)的强烈恨意,则是整部小说的背景,同时推动着所有剧情的发展。可以说,整部小说的氛围感、特别是萦绕整个主角团的悲伤情绪,都建立在这股恨意之上。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虚化或淡化冲突的根本原因,同时又放大、具化冲突的情绪表现,这使得小说极力营造的氛围感与情绪显得过于感性、个人化而缺少理性的思考与计算。这一问题也使得男主角最终回归到白左式的自我怀疑、否定与重建这一老套的主题上。可以说,《伊米尔》的情节与元素——苍凉的异星世界、殖民统治与族群阶级矛盾、主角之间的爱恨情仇、以及神奇怪物格伦德尔——原本可以在“和解“与”伤口“的对撞中,更强烈、更富逻辑性地组合在一起,从而使整部小说的构想更加宏大与深刻。 尽管如此,《伊米尔》仍旧是一部相当出色、可读性极强的科幻小说。就像之前说的,小说强烈的氛围感、紧凑与惊险的情节、主角们真挚深刻的感情,使得这部小说极富感染力。它也揭示了科幻小说这一文学类型的许多可能性:不仅仅在于对未知世界的想象,以及人物、场景、情节的设计,科幻小说也能在更深更广的层面上,回应或照射我们已知的历史与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