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春运返程的列车上读完了这本书的最后部分，列车晃晃悠悠，咣当咣当，很有节奏，引人入睡。虽然名为快车，但却慢得不行。列车窗边小桌的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她在吃葡萄，在诸如鼾声、短视频声、小孩哭闹声等一众嘈杂的声音中，安静的咀嚼声真的能给人安慰，我能听出是葡萄皮和果肉的区别，偶尔一个葡萄里面还有葡萄籽。 《明朝那些事1》，不能算正统的历史书，更像是科普类的读物，可能也正是因为它老少咸宜的低门槛才能卖得如此畅销，以至于当年明月（石悦）仅凭借这套唯一的作品就几次登上作家富豪榜。石悦在书中多次谈到“历史规律”的概念，他认为不符合历史规律的将领终将走向失败。听之感觉甚是有理，如果将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规律都总结出来并熟记于胸，那岂不是化入无人之境了？于是我兴致勃勃地去问历史专业的同学应该如何开始，得到的答复却是研究严肃历史的人基本不做规律研究，因为那样容易犯机械主义，他们只针对某一时期或某一案例研究。研究规律更像是历史哲学的范畴。况且历史又不是数学，人是一种充满着无限可能的生物。但他还说了一句“历史从不重复，但经常押韵”，聊以慰藉。于是我登上世界霸主宝座的梦就这样破碎了。谈及这些我只是想说，专业的历史研究者和专业的历史爱好者是有区别的。专业的史学家不会这么斩钉截铁的强调历史规律的关键作用。但是石悦已经是业余爱好者中的翘楚了，并且他有可敬的专业精神，他经常参考多本不同的书对同一事件的记载，力求不要遗漏也不要有差错，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更让我意外的是，石悦能做到对明朝史信手拈来，《明朝》不是小说，不是议论文，不能想到哪里写哪里，也没有逻辑可循。但是石悦却能做到在写书之前就把整本书的全貌烂熟于胸。这套书不是“由A及B从而C”这样徐徐展开的，他是早已知道A、B、C各自的位置，只等慢慢写到那里。这一点足以证明作者明朝史登峰造极的水平了。 《明朝那些事》是一套很容易被低估的书。因为我就曾低估过它。作者的语言太平实、太质朴，满篇的口水话、大白话，就好像胡同口大爷的侃大山实录。这样的作品乍一看便让我大失所望，根本枉费它那么高的口碑和声望。后来我详细了解了这套书的成书背景，原来它是石悦发表在天涯论坛历史板块的一篇篇帖子，后来因点击量太高而整理成册又相继出书，距今已有近20年。因为石悦到现在为止只出过这一套书并且未有再版过，所以它的字里行间还保留着当年的论坛风味。这就不怪我乍一看就不觉得它像“书”了。如果石局有心朝花夕拾，亲自做主编，找一群文词优雅、笔法成熟的作家重写，并伴以三五历史学家做顾问而重新再版这套书，想必定能再上几个台阶。虽然语言不尽人意，但好在内容够详实也够有趣，开着2倍速读上半本便能渐入佳境。那些读着读着就被放下了的书一定是他们不够有趣。我对如此克制不住想玩游戏欲望的自己这样说。 《明朝那些事》第一本主要讲了朱元璋的经历和朱允炆、朱棣的纠葛。这样编排可能是因为朱允炆的故事太少，而朱棣的故事又太多，朱允炆就只能和自己爷爷挤在一册书里了。回顾朱元璋的一生，有几点让我印象深刻，第一是他的勇敢。在乱世中敢于起身反抗当局者，最需要的就是勇气。面对恐惧、绝望，大部分人可能会选择隐忍并相信明天会更好，而朱元璋则选择了给自己创造希望。第二，是他的谋略。朱元璋是天生的领袖，既有高超的军事才能，又有成熟的政治手段，这样的人竟然还没什么高学历，这不就是天才中的天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从陈友谅到张士诚再到元朝政府，朱元璋战胜了当时所有的对手。并且他在多次重要的军事行动中作出的都是“力排众议”的坚定决断，可最后的结果都是他正确而其他谋臣全错。这真可怕。难怪当时的大将、名士都那么死心塌地地追随他。第三是朱元璋沉稳、果断的行事风格，他一向主张“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这一准则放到当今的社会上也再实用不过了。当然，放眼他当时动辄数以千计、万计地杀“罪臣”以及相关的人，不免觉得这个“绝”有些太绝了。“洪武四大案”的处理结果即便现在想来也让人汗毛直竖。朱元璋仅在“空印案”、“郭桓案”中就杀了几万官员，后者的处理结果更是将六部侍郎以下的官都被处死了。在洪武年间当个官还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我听说很多官员每天出门前都和妻儿做生离死别的交代，因为他们不一定能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第四就要数朱元璋的自我约束或者说个人追求了。朱元璋废掉了丞相以后，满朝乃至全国的大小事务都要自己经手，他每件事都要管，而且能管得好！听说他当年还给各级官员编写了工作手册，这简直让人瞠目结舌，朱元璋不亏为劳模中的劳模。朱元璋的一生太过丰富，既立体也矛盾。他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一无所有过，也受万人膜拜过。他曾念及旧情，费力不讨好地在敌人的围困中救出了自己的老领导。他也曾杀伐果断，将自己的血亲斩于刀下。他痛恨贪腐，誓要将明朝的庙堂变成彻彻底底的清廉。可滋生贪腐的原因也不乏他太过严苛的为官制度以及少的可怜的公务员工资。他励精图治，鞠躬尽瘁，有信心将大明王朝建成千秋基业。可他过于谨慎的肃清行动使得建文帝（朱允炆）在对抗藩王的初期竟无一名将可用（能杀的不能杀的都杀了）。他有很多成功皇帝身上共有的品质，可又与他们和而不同。朱元璋就这样特立独行着，熠熠生辉着，闪耀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 《明朝那些事1》的最后四分之一讲了朱元璋死后发生的事，即朱允炆当政而朱棣通过靖难之役成功篡位。我想起作者引用的一句话：“如果别人家里有我喜欢的东西，那就去拿过来。好的律师我还是请得到的”，用它来形容燕王朱棣的行为再合适不过了。朱元璋为太子朱标扫清了安稳当皇帝的一切障碍，可惜朱标死的太突然，皇帝的重任就这么落在了年幼的朱允炆，朱元璋的孙子身上。我记得朱元璋死前问过朱允炆，如果藩王要反，你当如何处理。朱允炆给出了“先礼后兵”的回答。朱元璋很无奈，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可是当藩王真的起兵造反，朱允炆这个初经世事的孩子怎么能抵得过混迹江湖多年的社会青年朱棣呢？朱允炆和朱棣的对决看起来是没有悬念的——集全国之力的皇权会对不过一个盘踞一方的区区藩王？可他们的对战结果也是没有悬念的——愚蠢圣母的白莲花怎会赢得过无所不用其极的地痞流氓？两军对垒，朱允炆竟然能做出这样的发言，我真是匪夷所思——“不要伤害燕王，我不想背上弑叔的千古骂名”。他爷爷的成名绝技他是一丁点也没学会啊，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做绝的理由？朱允炆的身上有太多反面教材，他做的很多决断都很愚蠢，比如“既然燕王被我们打的还不了手，我们就先把大将撤回来守皇城吧”。你要是问，为什么不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呢？他也许会说“围师必阙，穷寇莫追”之类的，可能乍一听起来还挺有道理。最可怕的就是我竟然感觉他的有些判断是存在合理性的，是可以理解的！我比朱允炆还愚蠢。反观朱棣的发家史，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比如他高超的作战技巧，他最擅长不按常理出牌，喜欢偷袭，擅长闪电战，这是他发家的根本。如果不是他自身够硬，他撑不到关键情报（京城内空虚，可偷袭皇帝）传给他的那一天。他的运气也是无法理解的的好，有几次危难时刻都是天降大风，战局瞬间逆转。这种事你让我如何理解？史书都是这么记载的。可能这就是天助自助者吧。读了他的故事，我想明白了，运气也是人生的一部分。这让我很释然。“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实力、运气、天时”都缺一不可，可这又是多么小概率的事件呢？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我只能要求自己多加精进自己的手艺，另外千万不要像朱允炆那样愚蠢。 从第二本开始就是明成祖朱棣的时代了。他是很有名的，所以后面的故事也让我很是期待。之前追的一个从业很久的作家（秦明）写了十几年也不见长进，不知道石悦会不会发给我新的惊喜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2025.2.3 写于火车小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