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 有人在此流泪,为我流泪。 "这里是哪里?”这话问得当然毫无意义。无须问,答案早已一清二楚:这里是我的人生,是我的生活,是我这一现实存在的附属物。 房间的正对面是一条高速公路,隆隆不息;枕边放一只杯(杯底剩有五毫米高的威士忌);此外便是怀有敌意——不,那或许只是一种冷漠的——充满尘埃的晨光。时而有雨。每逢下雨,我便索性卧床不起,愣愣发呆。若杯里有威士忌,便径自饮下。接下去只管眼望檐前飘零的雨滴,围绕这海豚宾馆冥思苦索。我缓缓舒展四肢,确认自己仍是自己而未同任何场所融为一体。自己并未栖身于任何场所。但我依然记得梦中的感触。只消一伸手,那将我包容其间的整幅图像便随之晃动不已,如同以水流为动力的精巧的自动木偶,逐一地、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有条不紊地依序而动,并且有节奏地发出细微的响声。若侧耳倾听,不难分辨出其动作进展的方向。于是我凝神谛听。我听出有人在暗暗啜泣,声音非常低沉,仿佛来来自冥冥的深处。那是为我哭泣。 起步出错,步步皆错。第一个按键按错,必然造成一系列致命的混乱。而试图纠正这种混乱的努力,又派生出新的细小——不能称之为精细,而仅仅细小——的混乱。 只消看上一眼,便知此君属于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一类——俨然这一类型的标本。如同在淡蓝色的墨水溶液里浸泡了一整天之后刚刚捞出来似的,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印有受挫、败阵和狼狈的阴翳,使人恨不得把他装进玻璃箱放到学校的物理实验室去,并且贴上“时运不济者”的标签。 现在我也已经明白。因为她的目的就在于把我引到这里。这类似一种命运,犹如伏尔塔瓦河流入大海。我一边看雨一边沉思。命运! 我眼望雨帘,试想自己置身何处,试想何人为我哭泣。那恍惚是极其、极其遥远的世界里的事情,简直像是发生在月球或其他什么地方。归根结蒂,是一场梦。手伸得再长,腿跑得再快,我都无法抵达那里。 我喜欢温暖她的身体,喜欢静静地爱抚她的秀发,喜欢听她睡着时轻微的喘息,喜欢早上送她上班,喜欢收取她计算的——我相信是——电话费通知单,喜欢看她穿我那件肥大的睡衣。但这些很难一下子表达得恰如其分。当然算不得爱,可也不单单是喜欢。
怎么说好呢? 没有一人留下来,房间里空空荡荡,唯我自己。我总是意识到他们的不在,他们的离开。他们的谈话,他们的喘息,他们哼出的谣曲,如尘埃一般飘浮在房间的每个角落,触处可见。 失去她以后我深感寂寞,但这是以前也品尝过的寂寞,而且我知道自己会巧妙地排遣这种寂寞。
我正在习以为常。 一旦死去,也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我知道自己可以和怎样的女孩睡,也知道能够和谁睡、不能够和谁睡,包括不应该和谁睡。年纪一大,这种事情自然了然于心,而且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适可而止。这是非常顺理成章而又开心惬意的事。谁都不受伤害,我也心安理得,没有心绞痛般的震颤。 关系发展到这般地步的,只她一个人。而这种关系哪里也到达不了,这点我知道,她也清楚。我们两人共同悄悄地拥有人生中某种类似过渡性的时间,它给我也带来了一种久违的静谧安然的朝朝暮暮。我们充满温情地相互拥抱,卿卿我我。我为她切菜做饭,双方交换生日礼物。一同去爵士乐俱乐部,喝鸡尾酒,而且从未有过口角,相互心领神会,知道对方的欲求。然而这关系还是戛然而止,如同胶卷突然中断似的,一夜之间便一切成为过去。 别人纷纷告离,唯独我永无休止地滞留在延长了的过渡期里。现实又不现实的人生。 假如大家杜绝一切浪费,肯定发生大萧条,世界经济土崩瓦解。浪费是引起矛盾的燃料,矛盾使得经济充满活力,而活力又造成新的浪费。 同杰克·伦敦那波澜壮阔的伟大生涯相比,我这人生简直像在橡树顶端的洞穴里头枕核桃昏昏然等待春天来临的松鼠一样安然平淡,至少一时之间我是这样觉得的。所谓传记也就是这么一种东西。世上究竟有哪个人会对平平稳稳送走一生的川崎市立图书馆馆员的传记感兴趣呢?一句话,我们是在寻找补偿行为。 这是目前日本任何一座城市都司空见惯的光景,即使把这咖啡厅内的一切原封不动地搬去横滨或福冈,也不至于感到任何异样。尽管如此,不,正因为外表完全一样,才使得坐在里面的我在喝咖啡的时间里产生一股刻骨铭心般的强烈孤独感。我觉得唯独我一个人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我不属于这里的街道,不属于这里所有的日常生活。 一切都只是烟消云散的梦幻。我不过做了一场梦,梦见被毁坏得形迹全无的海豚宾馆,梦见出走后下落不明的喜喜。不错,很可能有人在那里为我哭泣,但那也早已成为过去。那个场所早已空无一物。 我等待身旁的女孩说一声:“喂,有点喝多了!”但谁也没有说。我只身一人。 我隐约觉得如此同她睡觉恐怕有失公正,并且这种念头怎么也无法从脑海中驱除。她比我小十岁,情绪有点不稳定,而且醉得摇摇晃晃。这就像用带有记号的牌打扑克一样,是不公正的。 人们崇拜资本所具有的勃勃生机,崇拜其神话色彩,崇拜东京地价,崇拜“保时捷”那闪闪发光的标志。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再不存在任何神话。 时代如流沙一般流动不止,我们所站立的位置又不是我们站立的位置。 这一天好像尽是黄昏,无限延长的黄昏。没有高低起伏。窗外灰色迷蒙,其间开始一点点掺进黑色,很快夜幕降临,但也不过是阴郁的程度略有改变而已。天地间仅有两种色调:灰与黑。变化不外乎二者的定时更迭。 现在你需要我。因为你在困惑,不知道自己寻求什么。你处于抛弃和被抛弃的交界地带,你想去却不知该去的地方。你遗失了很多,把很多连接点一一解开,却又没物色到替代之物,所以你感到困惑感到惶恐,觉得自己无所连接飘零无寄,实际也是如此。你所能连接的地方只有这里。 "刚才我已说了,尽力而为就是,争取把你连接妥当。”羊男说,“但光这样还不够,你自己也必须全力以赴,不能光是静坐空想,那样你永远走投无路,明白吗?”
“明白。”我说,“那么我到底如何是好呢?”
“跳舞,”羊男说,“只要音乐在响,就尽管跳下去。明白我的话?跳舞,不停地跳舞。不要考虑为什么跳,不要考虑意义不意义,意义那玩意儿本来就是没有的,要是考虑这个,脚步势必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再也爱莫能助了,并且连接你的线索也将全部消失,永远消失。那一来,你就只能在这里生存,只能不由自主地陷进这边的世界。因此不能停住脚步,不管你如何觉得滑稽好笑,也不能半途而废,务必咬紧牙关踩着舞点跳下去。跳着跳着,原先坚固的东西便会一点点酥软,有的东西还没有完全不可救药。能用的全部用上去,全力以赴,不足为惧的。你的确很疲劳,精疲力竭,惶惶不可终日。谁都有这种时候,觉得一切都错得不可收拾,以致停下脚步。” 总之一定要跳要舞,只要音乐没停。
要跳要舞,只要音乐没停。 我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既不能使我幸福又不肯放我离开的现实世界。 这是个阴沉沉的灰色早晨。雪固然未下,但整个天空被阴云遮掩得严实无缝,所有的大街小巷也统统被染得灰蒙蒙一片。触目皆是灰色——落魄之人滞留的落魄街市。 她在某处同五反田相识,同他睡觉,参与他人生中的一段插曲,随即消失——其角色便是如此。同时和我一样,蓦地出现、瞬间参与、倏忽消失。 她那人,脑袋里装的全是她的照片。人是没有坏心,但就是这个样子。总之只考虑她自己,有我没我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好比一把伞,她走到哪忘到哪。 "我和车是互相配合的,简单说来,就是说,我进入车内空间,并且爱这辆车。这样里边就会产生一种气氛,车会感受到这种气氛。于是我变得心情愉快,车也变得心情愉快。”
“机械也会心情愉快?”
“不错。”我说,“原因我说不清,反正机械也会心情愉快,或烦躁不安。理论上我无法解释,就经验来说是这样,毫无疑问。”
“和人的相爱是一回事?”
我摇摇头:“和人不同,对机械的感情是固定在同一场合的,而对人的感情则根据对方的反应而经常发生微妙的变化。时而动摇,时而困惑,时而膨胀,时而消失,时而失望,时而不悦。很多场合很难从理论上加以控制,而对‘斯巴鲁’则不一样。” 假如我回到十五岁,非跟你恋爱不可。可惜我都三十四岁了,不可能动不动就恋爱。我不愿意变得更加不幸。还是‘斯巴鲁’更叫人开心。 我们是极其不健全极其不会反省的种族。 可怜的老款“斯巴鲁”,活像我本人这副寒酸相。 所谓寂寞,对她来说不过是需要由别人化解的情绪,只消有个人给化解就行,就万事皆休,然后便哪里也不去了。可我不是这样。” 春天步履坚定地光临大地,到处洋溢着令人亲切的春天气息,地球顽强而有条不紊地继续绕太阳公转。神秘的宇宙!每当冬去春来,我都要思索一番宇宙的神秘性:为什么春天的气息岁岁相同呢?每年春天来临必定散发出这种气息——微妙,缥缈,若有若无,且年年如一。 说起来,性活动这东西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属于精神上的,在多大程度上属于技术上的呢?在多大程度上属于真情,多大程度上属于做戏呢?充分的前戏是发自精神,还是出于技巧呢? 要跳要舞,羊男说,而且要跳得优美动人,跳得大家心悦诚服。
既然要使大家心悦诚服,那么我恐怕也该具有假相才是。果真如此,大家能对我的假相心悦诚服吗?也许能的,我想。但又有谁肯对我的真相心悦诚服呢? 起码我还活着,还能呼吸。 我已累得一塌糊涂,困得一塌糊涂,再没心思同任何人讲话,懒得开口。我摇摇头,不声不响地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床上。熟悉的感触。湿乎乎的床垫和廉价毛巾被。厕所的气味。绝望感。 我想你也明白,我们面临的人生都是极其脆弱的。 我太累了,累得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争辩,无论对谁。我觉得与其争辩,莫如言听计从为好,那要省事得多。权当傀儡好了,累得当傀儡。过去可不是这样,过去是要好好发一顿火的。垃圾食品也罢,香烟云雾也罢,电动剃须刀也罢,根本不在话下。如今年龄大了,变得懦弱起来。 档次越低,事物越单纯。 我将如何呢?
顶峰——这东西于我根本不曾有过。回首望去,甚至觉得人生都无从提起。起伏自是有一点,匆匆爬上,草草跑下。如此而已,一无所成,一无所获,一无所有,既爱过别人,又被人爱过。道路平坦之至,场景单调之极。仿佛在电子游戏机荧屏上往来彷徨,犹如吃豆人那样不断张大嘴巴吃掉迷途中的虚线。途中漫无目的,惟死确凿无疑,迟早罢了。 这是用来调整的一天。
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谁都会有这样一天,有同现实中的现实短兵相接的一天。 “自身存在的猥琐与凄惶。” 一周过去了。这是春光以坚定的步履向前推进的一周。春光义无反顾。现在同三月全然不同。樱花开了,夜雨将其打落。竞选结束了,学校里新学期开始了,东京迪士尼乐园开园了,比约·博格引退了。广播歌曲中高居榜首的一直是迈克尔·杰克逊,死者永远是死者。 自己似乎在阴差阳错的场所做着阴差阳错的事情,无论干什么都别别扭扭,永无休止地吞食错误的食物,永无休止地购买错误的商品,心境一片灰暗。况且死人已经完全地、彻底地死了。 凡事只要尽力去爱,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爱起来;只要尽可能心情愉快地活下去,就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如愿以偿。 "爱!”他说,“这就是我们需要的。”」 我前面是一辆运载家畜的卡车,猪们从木栅栏的缝隙里鼓起红红的眼睛盯着我们乘的“玛莎拉蒂”。猪恐怕是分不出“斯巴鲁”和“玛莎拉蒂”有何区别的。猪不可能知道异化为何物。长颈鹿不知道,鳗鱼也不知道。」 "也真是可怜,他就是那种类型的人。”我说,“人不坏,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值得尊敬,但往往被人当成好使好用的垃圾箱,各种各样的人投进各种各样的东西。只因为容易投,至于为什么则不知道。大概他天生便有这么一种倾向吧,正如你母亲不作声也要被人高看一眼一样。”平庸这东西犹如白衬衬衣上宿命性的污痕,一旦染上便永远洗不掉,无可挽回。 很多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自然会明白。该剩下的自然剩下,剩不下的自然剩不下。时间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解决不了的你再来解决。 我力图在这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的世界上直率地生存下去,但这生存方式本身就似乎是一种滑稽。 如同长空中缓缓流动的云,五月从窗外逝去了。 她对我说:“回到月亮上去,你!”不错,她说得不错,我恐怕的确该返回月球,这里的空气对我未免过浓,重力未免过重。 各种各样的东西在失去,在继续失去,剩下的总是我自己——就是这样,永远这样。 他通过把玩自我毁坏的可能性而将自己同现实世界连接起来,但不可能长此以往。他迟早都要打开门扇,而且他自己心里也明明白白。他不过在等待时机。 我躺在床上憎恶这世界,从心底从根源上深恶痛绝。这世界里到处充斥着死——令人不忍回味的、莫名其妙的死。我软弱无力,并被这生之世界上的秽物污染得满身臭气。人们从入口进来,由出口离去。离去的人再不返回。我望着自己这双手。手心里同样沾满死的气味。 那里有为我保留的场所,我包含在那里,那里有人在为我哭泣,我必须返回那里把卸掉的轮子上紧。 "我们是为你不能为之哭泣的东西哭泣。”喜喜低低地说,像在嘱咐我似的说得一字一板,“我们是为你不能为之流泪的东西流泪,为你不能为之放声大哭的东西放声大哭。” 喂,由美吉,别再让我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我需要你,我再不想孤身一人。没有你,我就像被离心力抛到了宇宙的终端。求求你,让我看到你,把我连接到什么地方,把我同现实世界维系在一起。我不想成为妖怪帮里的一个,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三十四岁男子。我需要你。 海是庞大的思念,雨无声地落于其表面。没有面孔的人们站在岸边遥看海湾。无尽无休的时间化为巨大的毛线球浮于空中。虚无吞噬人体,而更为巨大的虚无则吞噬这个虚无。人们血肉消融,白骨现出,又沦为尘埃,被风吹去。有人说:彻底地完全地死了。有人说:正是。我的血肉之躯也分崩离析,四下飞溅,又凝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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