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安静发布的作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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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自述:写作缘起 2024年冬天,我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 一个新手妈妈,产后三个月,从楼上跳了下去。新闻很短,不到两百字,配了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有人叹"可怜",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太脆弱了"。 我划走了。 然后我又划了回来。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我不相信,而是因为那个"为什么"——那个被两百字的新闻一笔带过的"为什么"——我知道它不是两个字能回答的。它是一千个日夜的累积,是一万次沉默的忍耐,是"我没事"说了太多遍之后,连自己都信了。 …(展开)
作者自述:
写作缘起
2024年冬天,我在手机上刷到一条新闻。
一个新手妈妈,产后三个月,从楼上跳了下去。新闻很短,不到两百字,配了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有人叹"可怜",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太脆弱了"。
我划走了。
然后我又划了回来。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我不相信,而是因为那个"为什么"——那个被两百字的新闻一笔带过的"为什么"——我知道它不是两个字能回答的。它是一千个日夜的累积,是一万次沉默的忍耐,是"我没事"说了太多遍之后,连自己都信了。
可没有人想知道那一千个日夜里发生了什么。
那条新闻在我脑子里待了三天。第四天,我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敲下了第一行字:
“我想写一个产后抑郁的故事。”
说实话,一开始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做过策划,写过文案,但没写过小说。更准确地说,我没写过这种小说——不是悬疑,不是言情,不是那种有起承转合、有高潮反转、有读者爽点的小说。我要写的是一个女人的日常:怀孕、分娩、坐月子、喂奶、失眠、崩溃。全是琐碎的、重复的、没有戏剧性的东西。
谁会看呢?
我自己都不确定。
但我还是写了。因为那个"为什么"一直在。它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不拔出来就睡不着觉。
写第一章的时候,我卡了很久。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不知道"怎么"写。产后抑郁是一个医学概念,但我不想写一篇科普文。我不想在小说里告诉读者"产后抑郁的发病率是9.2%到15%"——虽然这些数据我后来都查了,查了很多。
我想写的是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你明明很累,但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很幸福。就是你半夜三点抱着哭闹的孩子坐在床边,丈夫在旁边打呼噜,你突然觉得这个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就是你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那个人你不认识了。
可这种东西怎么写?
我试了很多种方式。一开始写得太"文学"了,满篇比喻,什么"心像碎了的玻璃"“灵魂在深渊里坠落”。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假。太假了。真正崩溃的人不会说"灵魂在深渊里坠落",她会说"我不想活了",或者更可能——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
于是我推翻了,重新来。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解释情绪,只写身体。
手在抖,就写手在抖。胃在翻,就写胃在翻。眼泪流不出来,就写眼泪流不出来。不写"她感到绝望",写"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数了三十七辆"。
这个规矩改变了一切。
当我不再试图"解释"苏晚的感受,而是把她的身体变成一个感受器的时候,文字突然活了。她的疲惫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腰酸、是黑眼圈、是喂奶时露出的苍白皮肤、是虎口上磨出的茧。
身体不会说谎。
写的过程中,最难的不是构思情节,是查资料。
我需要让每一个细节都站得住脚。产后多久恶露干净?EPDS量表有几道题?盆底肌松弛是什么感觉?产后多久来月经?母乳不够的时候催乳师会怎么做?月子里不能洗头这个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一次搜索,一次阅读,一次筛选。我查了中华医学会的指南,查了知网上的论文,查了知乎上的真实分享,查了豆瓣上的日记。我甚至去看了几个产后妈妈的vlog,看她们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怎么在深夜哄孩子。
那些vlog比任何小说都真实。
有一个妈妈,凌晨四点拍了一段视频。画面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好累。”
就三个字。
可那三个字里装着的东西,比我写一万字都多。
我把那三个字记了下来,后来用在了苏晚身上。不是原话,是那种感觉——那种累到已经没有力气形容自己有多累的感觉。
还有一个很难的事:程远。
一开始,我把他写成了一个很典型的"渣男丈夫"——冷漠、自私、不负责任。写了几章之后,我读了一遍,觉得不对。
不是他不对,是我不对。
如果程远只是一个冷漠的工具人,那这个故事就太简单了。它变成了"好女人遇渣男"的套路,变成了读者可以轻松站队、轻松愤怒的东西。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中,很多丈夫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怀孕有多辛苦,不知道产后有多痛苦,不知道"丧偶式育儿"这三个字对一个女人的杀伤力有多大。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是真的不懂。
这种"不懂",有时候比"坏"更让人绝望。因为你可以恨一个坏人,但你没法恨一个"不知道"的人。你甚至没法怪他——他会说"我又没做过,我怎么知道",你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可你的痛苦是真实的啊。
所以我把程远改了。我给了他笨拙的一面——破水那天他慌得手忙脚乱,撞翻了凳子;孩子发烧那天他翻了个身继续睡,不是不在乎,是真的累到醒不来。我甚至给他安排了五个专属视角章节,让读者看到他的内心。
不是为了给他洗白,是为了让这个故事更真实。
因为真实的婚姻里,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受害者。有的只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一个不完美的系统里,互相伤害,又互相不知道怎么靠近。
写致读者信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
一开始我不想加这些信。我觉得正文就够了,故事自己会说话。可写到第十章左右,我发现一个问题:正文太"暗"了。
每一章都是苏晚在受苦。孕吐、焦虑、婆媳矛盾、分娩的恐惧、月子的崩溃、母乳的困境、失眠、丈夫的缺席……一章接一章,没有喘息。
我自己写着写着,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可这就是产后抑郁的真实体验啊。它不是一场暴风雨,来了又走了。它是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阴天。你每一天醒来,都觉得和昨天一样灰,一样沉,一样看不到头。
但我不想让读者读完之后,只剩下绝望。
所以我想到了"致读者信"。
正文负责"真实"——让读者被看见。信件负责"治愈"——给数据,给力量,直接和读者说话。
这个分工确定之后,整个书的结构就清晰了。它不再是一本单纯的小说,而是一个"复合体":故事是骨架,信件是血肉,数据是灵魂。
从动笔到现在,断断续续写了一年多。
中间停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因为卡文,有时候是因为生活,有时候是因为写得太投入,情绪被拉得太深,需要停下来缓一缓。
有一次写到苏晚在超市崩溃大哭那一段,我写完之后坐在电脑前,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写得感人,是因为我知道,在某个超市里,某个深夜,某个我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女人,真的经历过这一幕。
她可能没有人可以说。她可能觉得是自己太矫情了。她可能回家之后洗了脸,哄了孩子,第二天继续笑着出门。
就像苏晚一样。
就像那条新闻里的女人一样。
我不知道这本书能不能帮到谁。
也许不能。也许它只是一本小说,读完就忘了。也许有人会在某个深夜读到某一段,突然觉得"这就是我",然后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如果真的有人这样,那就够了。
我不需要改变什么。我只需要让你知道——
你不是一个人。
你的痛苦不是矫情,你的崩溃不是脆弱,你的"我没事"不是真的没事。
有人看见你了。
虽然她只是一个小说里的人,但她看见你了。
最后说一件事。
写这本书之前,我以为产后抑郁离我很远。写完之后,我发现它离每一个人都很近。它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你的妈妈、你的姐妹、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你的邻居。
它藏在"为母则刚"的口号后面,藏在"别人都能行你怎么不行"的指责后面,藏在朋友圈里那些幸福的母婴合照后面。
它无处不在,却无人提及。
所以我想把它写出来。
不是为了控诉,不是为了煽情,只是为了让那些沉默的声音,被听见。
哪怕只是一点点。
苏晚不是一个人。她是千千万万个"我没事"的总和。
如果你也是其中一个——
亲爱的,你辛苦了。
这本书,是写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