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品简介
十二年未能见得父母一面的十五岁高一学生马骥,确定去杀死一只存在于梦中的“留守乌鸦”。
“无尽的月光喷涌着无尽的爱,无尽的爱淹没着无尽的血。无头的留鸟,展着无翎羽的双翼,飞向无尽的远方”。
作者自述
一
我十五岁那年,高一周末放假。乘车至狮口,然后得步行回村子,大概是四五里路。路上遇上村子里街缪弯的大姐姐,姓缪,依稀记得名字是有“晶”字的。她读高三,伦理不会有假回村的。
她很健谈的,她问我,我的父母何时去务工的。我说,在我三岁,还记不得有父母的时候。
她突然问我晓不晓得,漕河城关高中有一个学生跳楼自杀了,就在昨天。她讲这句话的脸色同心情,我已然全忘却了。只记得,她说那个跳楼的学生,选择的时间正是他的生日。原因隐约是因为他的父母,在他生日当天并未给他送上生日祝福。缪姐姐还说,他父母大似在离异状态的边缘徘徊,已两年未曾与孩子见面。
缪姐姐又问我想不想父母。
呵,哪会有不想父母的留守孩子?我想得很,可不敢说的,青春期总是要彰显自己是个大人才行,可不能叫人依然看成是个到处找妈妈的小屁孩。所以我说的是,不想。但如今思索,当时缪姐姐定是在高三想父母想的发疯。
我在蕲春所上过的学,同学的父母若是在家,那定是极为幸运的,叫我这些留守儿童钦羡的。但于我而言,我也是他人羡慕的——我拥有全世界最伟大的母亲。我母亲自从一九九九年,同我父亲一起至深圳务工,持续至今,已满十九个年头了。二零一二年之前,十三年中,母亲每月最少两封家书,从深圳寄往蕲春,一封给她的女儿,一封给她的儿子。父亲也在母亲的带动下,偶尔也给我和姐姐写信。每每班主任将信件递于我,同学定然是奢侈的目光望着母亲的信。我初一时,班主任甚至擅自拆开我的信件,当着全班同学朗诵,作已激励,我自是假装愤懑而内心窃喜的。去年四月,我将如今还可找寻的泛黄信件誊写为电子档,共计十四万字(我将这十四万字作为长篇递交审核,可惜并未通过)。如此想来,我是极为幸运的留守儿童。父母从未停止教导我,十三年的家书中一笔笔文字,大抵是我爱上文学的基层缘由。
在学校我晓得许多孩子的悲惨。
我小学遇上有裂唇的同学、有侏儒症的女同学、有六指的同学;初中遇上有白血病的男同学(之前一直未曾发现,直到体育中考一千米考核的时候,他吐的不行,校长带去检查,才查出所以来,而后全校募捐)、初中八年级的班长因低头玩弄手机于去年车祸死亡,他与我还一起周末上网游戏。最骇人的数据是:全镇每年溺水死亡的孩子平均是三人,多是小学生。
而以上提及的所有学生,全部是留守孩子。
去年父母闲谈中,我才记起了可称为“最悲苦的留守儿童”,暂且称为M君。改革开放初期,M君十八岁的父亲,称之为J君。J君同四位叔辈开了镇上第一家批发站,开始红火了。到了改革开放中期八几年时,二十来岁的J君开始在全镇范围内“吸收存款”,将批发站规模做到“下半县第一”。J君富裕了,未免飘飘然了些,自是干出许多腌臜事。J君一直未有儿子,直到了九几年,J君三十多岁时,才生下一个儿子,便是M君。M君该是仅仅比我大三四岁吧。到了一九九六年,J君破产了,背上了全镇人的存款债务。当年可是上百人堵在J君家,看见东西就抢,差点就要拆家泄愤,约莫着一共有数十万的债务。九几年的数十万,约莫着如今的近千万了。这些钱,都是农村庄稼人一辈子的命根子赞起来的,J君这事做的天怒人怨。后来J君带着老婆逃去了深圳,M君便留守了。M君周遭的乡里邻居,乃至全镇的大部分乡人,便都是J君的债主。冷眼与咒骂一直伴随着M君的成长。
要命的是,J君同妻子十几年不敢归家,应当是吃过乡人的殴打。M君家仅仅一个老爹养着M君,而且家中也常有人来闹事催债。有次J君想M君乘车前来深圳,被乡人晓得了,把M君截住不让孩子前去同父母团聚。这一种十几年毫无亲情温暖的孤独留守,就足以叫我发疯。我是承受不那份悲惨的。自从姐姐上了高中,我上了初中,每年暑寒假,定是姐弟相依乘车去深圳同父母团圆。这两个月的温存,是要抵挡以下十个月的寒霜。这样才能安然度过一年的留守。我若是M君,年年除夕元宵中秋,他人鸣鞭狂笑欢庆,自己只同苦得不想言谈的爷爷,沉默死寂痛闷,守着家里积灰的座机。我怕我是活不长的。
我所晓得的,便是这些。正文所写的,也是基于这。
想来我这个人是愚蠢的,起码在这年龄中是愚昧的,而手中的笔又是蠢讷的。写得定是称不上好,可不写又不行,便有了上文。
——2019年2月19日
二
此中篇是从长篇小说《舞象》第一稿中分离出的中篇。同前作《雪与烟》一般,都是构成长篇小说《舞象》第二稿的中篇小说。
此篇中会出现许多人名,这些人物往后都会有各自的中篇主场。穿插中篇的人物便是刘白水同左诗蕊。这两人是长篇的主角。但在此篇中,为了避免突兀,刻意淡化了左诗蕊的存在。此篇中,有许多长篇的细节线索。可能些许影响中篇独立,但想来无可奈何,在此提及告知。
将长篇分化为中篇,再将中篇聚义为长篇,是为——文体解聚。我正在行动的写作实验。
——2019年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