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事作者河坡放羊类别文艺小说字数约 20,000 字上架时间2017年09月签约作品已定价开通会员 开通会员,可免费在线阅读本书 ,首月特惠 去开通看点近在眼前的爱情,悲的,喜的,悲喜的,都司空见惯,看见开始,全本定价¥1.99购买电子书加入购物车赠送第五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 生活悬疑组 参赛作品查看比赛详情作品简介近在眼前的爱情,悲的,喜的,悲喜的,都司空见惯,看见开始,就知道结局。隔得远一些的,在时间那头的爱情故事,是否有不一样的开头和结局呢。作品目录一 小生进京剧团的时候,王俊坤向团长老魏表达了很强烈的不满。老魏说,老王,你别犟,县领导的小孩,县太子,他要来,你我挡也挡不住。 县剧团原先不叫京剧团,叫豫剧团。有一次,大领导来县里欣赏了一场,点评说,改吧,上京剧!领导走后,老魏开会说,艺不压身,全国都唱,咱也唱吧。 剧团一改革,重打锣鼓另开张,数来数去人手不够用。王俊坤原是剧团的司鼓,另外他还兼管后勤。所谓后勤,主要就是管一管吃饭。其他演职员有事一般都喊他“管事儿的”。王俊坤不仅鼓敲得好,还把后勤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大家都满意。 王俊坤一家下放到张阁村后,村里给了他们两亩多地,可以随便种种庄稼。王俊坤因为鼓敲得好,仍被叫去给《沙家浜》剧组帮忙。 王俊坤还有另外一个身份,臭老九。他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天天到大队部报到,蹲学习班,朗诵两篇毛主席语录。小生来剧团之后,王俊坤工作起来明显不积极,心事重重,动辄请假。老魏劝他说,老王,过去的事儿了,算了吧。王俊坤不言语。 王俊坤昨天向剧团请假,说今天要在家割小麦。他戴着麦秸草帽,灰白单褂,劳动布裤子,脚蹬黑面白底布鞋,左手镰刀右手茶瓶六神无主地出现在待收割的麦地边上。王俊坤武装虽然齐备,但一到地里就现原形。他老婆张秀云一口气割到地那头,他还在半中间慢悠悠。说偷懒吧,他还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人家一把拽五十公分的麦趟子,他只能抓三十公分。他一镰刀下来,手里的麦秆只剩下一半,其余的散落一地。 开始的时候,张秀云手把手教了又教,王俊坤始终学不会。看来今天的麦收计划要泡汤,二亩地小麦割不完了。夫妻二人勉强割了大半,天色异常,忽然西南风起,黑云涌堆渐渐覆盖碧空。张秀云令王俊坤赶紧用地板车往家仓储里运送麦捆。张秀云往车上堆,王俊坤用绳子捆扎。看似捆扎结实的高高一车,到了半路,路途颠簸,狂风劲吹,哗啦一声倾覆一地。其时,暴雨如注,密不见人。张秀云站在雨中,失魂落魄,泣不成声。只见雨水哗啦之中,她拾起一捆麦秸,抽打王俊坤,说,学啥手艺不能吃饭?你敲鼓唱戏害死我娘儿俩。 王俊坤呆在雨中,黄白的麦秆草帽边缘被瓢泼大雨浇得一会儿升起,一会儿垂下,他两手相搓看着张秀云不知所措。 那年冬天,一直到来年麦收季节,王俊坤一家都吃红芋片子。张秀云的姐给了几次小麦面,把她高兴得不行,天天夸她姐万般皆好。收小麦那事之后,剧团来催,说老王怎么回事?《沙家浜》剧目马上要向上级汇报演出,抓紧过来!张秀云开始还说,敲鼓再要紧,也得让人家吃饭。闻听此言派来找王俊坤的人马上翻了脸,用拳头敲着他家的堂屋门说,老王,这段时间没让你游街,给你开一开会,感觉闲得慌是不?张秀云害怕王俊坤被人牵着游街挨打,慌忙说,你赶紧去,别耽误敲鼓。 剧团里有一个叫黑妮的女孩,十八九岁。是原先王俊坤家在东关的邻居。黑妮的爹是机械厂的厂长老黄,和王俊坤是多年的同学、好友,两家从爷爷辈就关系很铁。黑妮娘是县食品厂的擀皮工。 擀皮工擀饺子皮,王俊坤家里来客吃饺子,一般都是找黑妮的娘。小妮娘,包饺子了。张秀云这么一喊,就只见黑妮娘,围着碎花洋布围裙,一边卷袖子,一边碎步奔跑。来了来了,嘴里说着,她就过来了。 黑妮还有一个小弟,是个六指,尚没有分配工作。街道评判下放对象的时候把小弟下放走了,去了内蒙古赤峰。六指小弟走后第二天,黑妮爹老黄就被拉到县人民广场,五花大绑站在台上挨批。天黑回家,暗地里托人给王俊坤捎话,说一定要王俊坤把黑妮管好。 黑妮爹让王俊坤管好黑妮,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时局动荡,家反宅乱,切记把黑妮安排到安全地点。二是安排好黑妮并不是说把她藏在哪里就算完了,黑妮的一切活动一定不能脱离王俊坤的可控范围。 “黑妮的死活我就交给你了。”信使转达老黄的话说。 黑妮长得漂亮,为人行事甚是贤淑,老黄被批之前,黑妮很安全,被批之后情形很快就不一样,街上很多欠揍的无良青年经常眨巴着的眼皮等在家门口。 经过王俊坤的暗中操作,黑妮来到了剧团。团长老魏跟王俊坤关系不一般,就黑妮的事儿王俊坤跟老魏打了个招呼就行了。黑妮来的时候,剧团正排练《沙家浜》和《红灯记》,正缺跑龙套的。原先的演员年纪都有些大,唱一唱《铡美案》,唱一唱《王三姐坐寒窑》等诸老套子尚能应付,新戏不但用新词,谱新曲,还要变换身段。比如,铁梅一开口唱,动作就很激烈,猛扭头,或者陡然一举手。举手还不是单纯举一举手就算完了,还得踮起脚尖,使劲往高里踮,脸上还必须表现出兴奋、激越、悲痛的表情。这些动作,哪是这些四平八稳慢悠惯了的老演员能演出来的呢。但是黑妮天生活泼,声线也不错,试唱了一首《在北京的金山上》,团长老魏差点落下泪来,说,好,就是你了! 二 《沙家浜》正式汇报演出要求的时间突然很紧迫,提前了一个多月。如果动用新人仓促应阵,恐怕来不及。团长老魏和王俊坤一合计,还是用老家伙,也算是熟门熟路,唱腔、身段稍作调整,应付一下差不多能过关。 王俊坤的小儿子秋来差两个月就满三岁。农活多,家务忙,张秀云把秋来交给王俊坤带。 城里整天搞游行,人人心浮气躁,为能静心排练,剧团驻地迁到王俊坤家附近的大队部。因为离家很近,张秀云一早送秋来过来,傍晚接他回去。 剧团的排练很繁忙,几乎很少闲暇。黑妮暂时不需要排练的时候,就帮王俊坤搞后勤。王俊坤的后勤也没有啥要帮,就是带秋来玩。 剧团驻地在一条小河边。说是小河其实也不小,河面宽有二三十米,水流湍急。整天流水汩汩,常有白鲢翻着肚皮跳出来亮相。岸边有一座杨树林,高且壮,一整天都照得满地斑驳阴影。 黑妮把秋来抱到树荫下,看看流水,瞅瞅枝叶。她一般在上午九点多开始练嗓子。秋来本来就属于文静寡言一类的小孩,她一练嗓子,就更不吭声。黑妮练嗓子不同别人,别人练嗓子,咦咦啊啊,她练嗓子就是唱歌。唱歌唱抒情歌曲,除了《在北京的金山上》,还唱《采槟榔》,温柔缠绵,眼含泪花。她一边哼唱,一边把秋来的手按照节奏摇摆,做各种造型。树林鸟声啁啾,河流哗啦,映衬得周围甚是寂寞。这时,黑妮唱起温婉的歌声,秋来喜不自禁,手舞足蹈。 黑妮到剧团上班的时候,已经十九岁了。初来时,身板细瘦,头发干枯泛黄。在剧团身段练功,唱腔练嗓,只几个月就出落得长发黢黑,脸盘犹红似白,肤如凝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附近许多青年闻讯都跃跃欲试,托人前来求亲。其中有两个黑妮较满意。一个是本剧团的小生,另一个是县工艺厂的技术员。身材适中,摸样都较周正。 剧团的小生原以为黑妮是本剧团的人,怎么说也算是自家人,自己又是县上领导的公子,黑妮非己莫属,把握很大,因此并没有明确向黑妮唱明求亲。但是,剧团今天来一个说亲的,明天来一个提媒的,一下子把他惊醒了。 工艺厂的技术员一般不爱到剧团里面找黑妮。晌午或者下午,他把自行车停在剧团外面的树荫里,弹弹衣衫上的一路风尘,拂拂稍显凌乱的头发,然后静静在原地等待。 黑妮和意中人会面的地点一般有两个,剧团更衣室和距离不远的小河岸边寂静的杨树林里。因为被追求,黑妮表现得很矜持,轻易不发表实质性言辞。你追求我,同不同意,我就有决定权。但她不会让小生和技术员同时出现在眼前。因为剧团驻地在农村,又值城乡各种混乱,排练之际,一般都会紧闭大门。排练结束,才有机会开门进出。 技术员来的时候,黑妮通过剧团排练厅的窗口能看见。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身的确凉衣衫,三七分头,面皮白净。这时候如果小生凑到跟前来,黑妮就不会出去。 更衣室很大,有一百多平,衣箱一律靠南墙放,北墙堆放一些枪刀剑戟,桌椅板凳。小生追求黑妮不是通过语言沟通,就是说没有花言巧语。当然,并不是说小生不会说煽情话。两人一进更衣室,小生就说,呀,今个儿,你累坏了,来,我和这小子玩一会。他把秋来抱到墙边,把一挂髯口交给他,秋来就开始撕扯起来了。假胡子很奇怪,怎么整,也不坏,这就引起秋来的极大关注。这时候小生转脸对黑妮说,我耍大刀给你看。 他返身抓起一把木把偃月刀,左冲右突,上下翻飞。练了一气,黑妮因在舞台看得多了,并不欣赏,眼皮耷拉着。小生说,我演一段郭建光。这小生比黑妮早来剧团几个月,练的丑角。现在,他觉得在黑妮面前演小丑,做那些滑稽动作,有伤形象,就开始演正面人物。郭建光那还了得!小生啪地来个顶天立地造型,郭建光出场了。 “驰骋江南把敌杀。消灭汉奸清匪霸,打得那日本强盗回老家。等到那云开日出,家家都把红旗挂,再来探望你这革命的老妈妈。” 《沙家浜》里的胡传奎较为出彩,因为小生爹的关系,团长有意多锻炼小生,增加排练时间,以增加小生的出场露脸次数。所以工艺厂技术员来找黑妮,多数都能如愿。 黑妮和技术员一般在河边杨树林见面说话。技术员和黑妮谈话,遵循循序渐进法则。先说自己的家庭、工作。父母都是工人阶级,爹是糖酒公司的科长,娘是城关小学的算术老师,有一个姐,去年出嫁了。其实这些第一次见面都已说过了,黑妮说,你不是说过一次了吗?技术员笑一笑,说,怕你忘了,加深印象呗。这话使黑妮无声笑起来,她偷眼看了一下技术员。 三 技术员的话再多也有说完的时候 。黑妮不搭话,只是听他说,偶尔笑一下。遇到找不出话题的时候,技术员就看她,希望黑妮接上他的话,但是黑妮依然不言语,甚至弯腰牵着秋来在林间空隙走动。技术员说,看我给小孩编个花篮。工艺厂的技术员编个小花篮,应该是拿手好戏。只见他,走到河岸边一丛荆条跟前,用腰上钥匙扣挂着的小剪刀,剪了细细几根,然后回到黑妮身边,一条腿蹲着,另一条腿膝盖触地,说,看,我给这小孩编花篮。黑妮被秋来牵着,转了两圈,一转脸,发现技术员已经将小小的一个花篮编好了。 小花篮,拳头大,荆条精致细密,小小篮把侧边悬挂着一根青绿茅草,十分之雅致。就像看人变魔术,惊得黑妮愣在那里。这么快啊?你不是事先编好藏起来的吧。技术员得意地笑起来,不是,要不,我编个大的,你别动,我就在你跟眼目前编。 有一天在小河岸边,黑妮带着秋来玩,她找到一个带秋来简便省力的好办法。用一根废弃青衣的长长水袖,拴住秋来的胳肢窝,这样她就不用经常弯腰,可以直着上身牵着秋来随意走动,不必担心秋来离开她的视线。 黑妮突然看见技术员和小生同时出现在河边的时候,两个人正表现出虎视眈眈,不共戴天的样子。黑妮很大方,说,你们来了。小生看看黑妮,转脸对技术员说,你真准时。小生的话有些硬气,带着鄙夷。技术员也不示弱,他把两手背到身后说,时间对谁都平等,准不准时,等我的人知道!小生原本就觉得黑妮是自己的人,一下来个外人说三道四,一时间火气上来,满脸通红。黑妮看这两人为了自己,剑拔弩张,脸上挂不住,生气说,大家都是好朋友,你们干什么?说完拽起秋来返回剧团大院。 小生看见黑妮撂下话走了,方才放心,对技术员说,咋来咋回去,大老远来这干嘛?说完也跟在黑妮后面回去。技术员伸着脖子,脖子上血管憋得老粗,看着小生的背影,说,一家有女百家求,谁也拦不住我。 四 黑妮脚踏两只船谈对象事儿被王俊坤知道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千百年来的人情之常。王俊坤把黑妮爹老黄的交待想了又想,决定想方设法为黑妮把好婚恋这一关。 不久,剧团突然接通知,要求过两天就得去县上汇报演出。团长老魏接通知时,一脸茫然,问王俊坤说,这才几号?原不是下月的事吗?王俊坤也摸不清情况,就没有言语。老魏又说,老王,那些龟孙一点也不了解情况,屌鸡巴新戏,还给规定唱腔、身段,得给人时间排演呀。老王,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儿不?王俊坤不言语。 老魏说,老王,你的鼓点练得怎样?王俊坤说,我没啥,得看演员。团长说,演员成不成也得去,屌日的给下了死令。王俊坤还是不言语。老魏说,老王,明后晌的学习班,我给打招呼,你就不要去了,县上的汇演要紧。王俊坤说,唔。 两天后开拔,米面油盐,荤荤素素,到城里现弄来不及,今、明上午距此五里的蔡庄逢集,剧团后勤得抓紧派人采买。 去食堂对食材点数一遍,王俊坤来到剧团大院,抬头看看天,太阳尚在东南,一天白云彩。大厨老郭跟出来问,王老师,今天买还是明天买?王俊坤看看他,没言声。大厨老郭不地道,喜欢偷吃嘴。在锅台上吃吃就算了,还把肥肉带回家。上天食堂改善伙食,猪肉炖粉条,大家正狼吞虎咽,老郭饭时不吃饭却溜出了院子。小生端碗在树荫下正巧碰见。问他,郭师傅不吃饭,哪去?老郭正目不斜视,脚不沾地走得飞快。无意遇见小生,一时语拙,胡乱说,回家拉肚子。小生正吃得喷香,忽听老郭拉肚子,恶心一下,马上说,老郭你……。话没讲完,发现老郭中山装两侧的外翻口袋滴滴拉拉漏水。小生叫,老郭,老郭,口袋里装的什么?再抬眼,老郭不见了。小生近前看,地上油花四溅。 大厨老郭虽然是农村人,但县上有亲戚,剧团不好把他辞退。再说,他人手艺好,脾性能挵,除了偷吃点东西,其他也没啥。当大厨的,谁没有偷过嘴。因为上次口袋里偷肥肉,好久没让他采买了。这次主动请缨,差不多还想打点歪主意。见王俊坤没吭声,老郭又说,王老师,谁能不犯错,在剧团大会上,咱也主动认错发言了,谁要再犯,任凭办我学习班,我陪你蹲。王俊坤说,不是那。 王俊坤出了院子,展眼看东边河岸,堤坝上浓绿树林蜿蜒十数里,阳光铺撒,风翻枝叶,晶亮耀眼。一条小路,沿河岸树林,依弯顺拐,直抵县城。 太阳渐升,光芒刺眼,王俊坤登上院外高岗,打五指眼罩,遥遥望见一骑车小人,风驰电掣往这边飞奔。 小小人影越来越大,原来是技术员。见他在树荫下停好车子,王俊坤走到跟前说,身上带钱没?技术员打个愣怔。王俊坤回头看看大院,儿子秋来正费劲翻过排演厅的木门槛。王俊坤指指秋来说,身上没钱啦,小孩哭闹要买零嘴,暂借暂借。技术员慌忙掏口袋,上下摸了一遍,一把毛壳子,讲,只有那么多。王俊坤把手掌伸在他手下,技术员把毛壳子一下倒进去。王俊坤数了数,说,四块二。技术员豪爽讲,都拿去用。 王俊坤捡出二毛钱,递给他。技术员豪爽讲,都拿去用!王俊坤还是伸着手,说,这两毛你拿去。技术员还要推阻,王俊坤耷拉眼皮,不耐烦,说,这小孩!技术员只好接过。王俊坤这才一笑,说,下午就还你。技术员义气讲,不用还,算我给小孩买零嘴。王俊坤不言。 王俊坤回身进了院子。大厨老郭,在院里等了半天,凑过来说,王老师……。王俊坤说,正要安排你,今天帮我拾掇道具,能装车的装车。老郭说,那,今天采买……。王俊坤说,另有安排。 王俊坤在后台找到黑妮,她刚报幕下来。王俊坤说,你今天去蔡庄赶集,采买这些东西。他掏出一张皱巴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又拿出一个褐色信皮,说,里面是三十块钱。 信皮的封口已用面糊粘好。黑妮接过装进报幕装口袋,讲,我自家?王俊坤说,还有一个。黑妮讲,谁?王俊坤没有回答另外那个人是谁,只是说让她赶紧换衣服。黑妮把报幕装脱下,放在凳子上。黑妮讲,那个是谁?王俊坤说,说不定有雨,去更衣室拿把伞。黑妮去更衣室。王俊坤又掏出一个同款褐色信皮,飞快换出报幕装里的那一个,等在院门前。少顷,黑妮拎一把油布黄伞。还有哪一个?她讲。王俊坤不言声,走出院门。黑妮随后出来,看见大柳树下,站着工艺厂技术员。 王俊坤站在两个中间,对技术员说,剧团后天去县里演出,今天家里很忙,人手不够,你帮小妮去采买。每天都是你来剧团看美人,今儿美人要看你,看看你表现如何。黑妮红脸,手脚扭捏。技术员点头,喜气洋洋,不住搓手,连声说好。 黑妮的黄油布雨伞,经太阳一照,眼前一片雪白。技术员说,响晴天,还打伞?黑妮讲,王老师说怕有雨。技术员仰头看天,天空瓦蓝。黑妮仰头看天,天空瓦蓝。黑妮讲,老师,没有雨哎。王俊坤背过脸,说,我说有雨就有雨了?黑妮讲,咦……王俊坤朝院内走,咧嘴默笑。 去蔡庄,必须渡前方树林边小河。河面一条粗铁丝,连接两岸。一六十多山羊胡老头,泊一只木壳船守在岸边,牵铁丝往返运送客人,一人一毛。 五 黑妮和技术员离开剧团大院,往河岸的渡口走。黑妮出门的时候,手里拎着用塑料绳捆的两个麻袋。还没走两步技术员就硬接过去,自己拎着。到河边渡口时,摆渡山羊胡老头,刚送一拨赶集人过去,见黑妮两个招手,忙返身拽铁条,往这边来。 黑妮和技术员上了船,一起乱翻口袋。黑妮摸到王俊坤给的信皮,正踌躇。技术员已经掏出两毛钱,递到山羊胡手里。山羊胡说,正好。技术员暗自庆幸,多亏王老师给的两毛钱,当时要多客气一下,这时岂不完蛋? 黑妮两个来到蔡庄集上,天色不早。拿出采买清单,两人抵头看,技术员指头一点一点细数一遍。黑妮掏口袋,拿出装钱信皮。撕了封发现是个空,急得乱跺脚,讲,咋是个空皮子?咋是个空皮子?技术员一时间也不知所措。黑妮讲,王老师亲自交给我的信皮,我拆也没拆……。 回剧团拿钱恐怕来不及了,技术员缓过劲儿,说,谁给的信皮,装没装钱,都不重要,要紧的,今天必须把东西买回去。黑妮流泪,讲,钱都没了,拿啥买?技术员环顾,指指集市东边的一个浅水湾,说,咱过去看看。黑妮正没主意,就跟他过去。 到水湾一看,湾边净是半米高葱绿荆条。技术员用手折折,兴奋说,这下好了。黑妮讲,好啥?技术员说,别耽误时间,赶紧用荆条编篮子,今天逢集,编它几个就卖够买菜钱了。黑妮此前虽见技术员表演过编小筐小篮,但属小打小闹,如今来真的,不知怎样。 黑妮和技术员先是一起用手撅荆条,撅了半天,才撅几根。技术员停手,抬眼望不远的村子。村子前面一户人家院子里有人走来走去。技术员叫黑妮别往哪去乱跑,自己一尥蹶子,跑到那户人家家里去了。黑妮看他和那个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人,说了一阵,手里拿着一把砍刀跑回来。黑妮问,人家咋愿意借给你?技术员说,咱长得像个好人呗。黑妮讲,说正经的。技术员说,我把钢笔压他那里了。黑妮讲,怪不得。割够编一个篮子的荆条。技术员就开始编,黑妮自己在边上割。 不一会儿编了两个。黑妮先很兴奋,手撑膝盖,弯腰看技术员编第三个。三个编好,黑妮忽然发愁,讲,能卖掉吗?技术员头也不抬,说,这东西卖得快,很多农村人集上买不到,都到县里工艺厂买。抬眼看看黑妮,又说,集上卖不完,可以送到蔡庄供销社,供销社收,只不过供销社收得便宜,才五块多点儿。 销路有了保证,黑妮掐指一算,再编两个就够了,心情大好。拾起砍刀,奋力猛割荆条。荆条是浅水湾野生,也没有人过问,况且黑妮两个躲在湾里,席地而坐,风吹荆梢,不辨割荆动静。五个荆条篮筐编好,集市人多热闹,各种交易正当其时。 技术员收拾结束,左手两个菜篮,右手两个菜筐。黑妮简单,仅㧟一个篮子。她把两个麻袋,卷吧卷吧,塞在里面。技术员头前走,黑妮随后跟。两个刚到集市边沿就被路上买筐买蓝,尚没走进集市的人围上。黑妮还没有反应过来,臂弯的篮子一下子被两个人拽住,都说要买。技术员手里的已卖完,这时候过来,帮黑妮解围。一个买篮人说,卖给我,我急用。另一个也拽住不放,说,买啥也得有个先来后到!技术员说,别急别急,都是不远的人。一说不远的人,说“先来后到”的那人提高声调,说,我就是那庄的。他指指不远一个村庄,技术员一看,原来就是借砍刀的庄子。说“有急用”的那个,看来离家较远,不敢和“先来后到”的计较,便放弃,随人流往集市另做打算。 卖完筐和篮,黑妮两个按清单顺利完成采买任务。技术员背了一大麻袋,余下不多,黑妮拎着小的。两人出了拥挤人流,看看天色尚早,技术员把麻袋靠在一棵歪脖柳树下,对黑妮说,我去买点吃的。黑妮讲,不买,太费钱。技术员说,赶集哪能不买零嘴吃,你等着。卖筐篮的钱都已花光,哪里还有钱买吃的?黑妮不明所以。 技术员说过“你等着”就往一个麦秸垛后面走过去。一转眼,看不见了。黑妮以为他去解手,便扭身面朝集市,看人群拥来挤去。 技术员这手解得有点长,黑妮着急起来,回身看了一次麦秸垛。麦秸垛大概被人废弃,上面一层经风经雨,变成灰白,仔细瞅,里面瓤子仍然金黄如新。黑妮正着急,这时技术员举着一个馍囤子从麦秸垛后面出来。黑妮说,你干啥?技术员说,用麦秸编一个馍囤,能卖好几块钱。说完拿着馍囤钻进集市里去。 技术员这次回来得很快,还没等黑妮着急,他就回来了。他手里用小塑料袋拎着许多东西。黑妮讲,卖多少钱?技术员答,三块五,给王老师的小孩带些烧饼、糖果、饼干。他分开塑料袋子,黑妮伸头看,果然花花绿绿。技术员另外还有捎带,他把前面的塑料袋拎开,后面还有一个袋子。看看,技术员让黑妮探头。原来是给她带的枣糕。走吧,边走边吃,技术员说。 技术员一下腰背起大麻袋。两人并排,沿回去的大路走起。 太阳直在头顶,把他俩照得影子小小。熏风正吹,沿途荷塘馨香扑面过来。工艺厂技术员伸手数次,终于把黑妮的小麻袋也要了过去。两个人跨大步,往前奔。技术员说,唱个歌给我听呗。黑妮讲,唱啥呢?技术员说,随你。黑妮讲,来的都是客?技术员说,不听那个。黑妮讲,那,听哪个?做人要做这样的人?技术员说,采槟榔。黑妮不言。技术员说,求求求。黑妮瞟他一眼,不言。技术员说,再求求求。黑妮仍不言。 技术员说,金口难开。黑妮突然快走几步,离开老远,就唱。技术员转过耳朵。听不见,技术员说。……小妹妹提篮抬头望……熏风中飘来一句。技术员抗议说听不清,黑妮讲,你的耳朵,不能张大一点吗?正漫天热气,天似蒸笼,诸物奄奄。黑妮两个却愈走愈欢。 六 明天就得去县上报到,王俊坤数了数黑妮买来的食材,自言自语说还差几样。转身找大厨老郭。不料老郭就紧跟在身后。老郭说,王老师,你一进食堂,我就跟着。王俊坤说,你把我吓一跳。老郭说,不是怕你找不着我吗。王俊坤说,正要找你,今天还得去蔡庄赶集买菜。老郭两手在围裙上直擦,说,管,管。王俊坤说,昨儿花不少,今儿怕不够。老郭不知道王俊坤要说什么,有些发呆。王俊坤说,你去找小生,把他的钱都借来,明到县城一总还他。老郭说,管,管。 小生正在大厅练劈叉,两腿一伸,叉下去,一收劲儿,合起来,一气练了二十多,通身是汗。看见老郭进门,腿合不起来了,只好蜷腿起来,说,老郭叔。老郭说,身上的钱都拿来,王老敲派我去赶集。小生说,采买啊。老郭说,王老敲讲钱不够,先借一借,赶明就还。 小生嘴甜,老郭喜欢听好话。据说老郭县上的那个亲戚还在小生父亲手下干,因此小生经常能额外吃些巧么食。县上的朋友隔三差五,成群结队来玩,老郭也都凑一些小菜,让他们尽兴而归。现在见老郭有求于他,便不含糊。走到更衣间在裤褂里掏,掏出一些纸票和毛壳子,递给老郭。老郭说,都在这?小生说,都在这,十三块七。老郭咧开嘴,说,你在家等着,你叔我赶集给你带好吃的。钱借好了,老郭找王俊坤,再从剧团拿些钱准备出发。 找了半天,终于在剧团大门外找到正带儿子秋来玩儿的王俊坤。老郭说,王老师,钱借来了。这时黑妮慌张跑来,讲,我满院子找呢,怎么在这里?给我给我。过来就抢秋来。 王俊坤说,小妮,今天还得去买菜。黑妮讲,嗯。王俊坤说,你和小生一起。黑妮讲,嗯。老郭在一旁等了半天,以为钱都借来了,买菜一定让他去,听王俊坤这般安排,一下子透心凉。老郭说,王老师,不是让我去吗?钱都借来了……。王俊坤说,肯定派你去,借了多少钱?老郭一听还有机会,忙说,十三块七。王俊坤说,正好,你去张阁代销店买盐,一斤盐二毛钱,买六十八斤!老郭说,不去蔡庄啊。王俊坤说,去蔡庄来回十好几里地,让年轻人去。王老敲认为,咱们都老了,胳膊腿不行。老郭闻听,知道给王俊坤起外号露了馅,红脸不言。王俊坤对黑妮说,去找小生,说我说的,去蔡庄买东西。说完掏出一张字条,所买东西没昨天多,稀稀朗朗几行字。 黑妮、小生两个,装扮停当,刚出大门,忽然想起王俊坤没有给钱。到处找他,办公室没有。排练厅也没有。准备去食堂看看,刚到食堂门槛,忽听里面刀砍菜墩,咣咣乱响。侧耳一听,还有骂声。王老敲,看你膘,早晚让你挨我的刀!王俊坤不让老郭去蔡庄买菜,他恨得牙痒,正在发泄。喊一句王老敲,在菜墩上砍一刀。 黑妮两个又转到剧团大门外,终于见到王俊坤,王俊坤说,要钱是吧?现在没有,你们先去,我随后筹钱,筹好钱,我去找你们。不论我啥时候到,你们先把要买的菜拾掇好装好麻袋,让人家卖菜的先等一等。既然王俊坤这样发话,黑妮两个放心去了。 小生和黑妮二人在集市上用麻袋装好了要买的食材,左等右等一等二等,等了一两个钟点,遥望黄土路尽头仍看不见携款前来付账的王俊坤露面。这时,卖菜的都急了,催促说,你们快点,集都散了,还等着回家呢。黑妮两个一起赔笑,容再等等。 要账的一离开,黑妮就讲,你看人家技术员。便把昨天技术员的表现,简单说了一遍,赞不绝口。小生不服气,说,那有啥?学一行干一行精一行。自古卖艺挣钱,他不就是编筐子编篮子挣钱吗?我今天不卖艺给你看,你还当我人怂艺不中呢。说着就在集市边上,人多地方,开始伸腿摆拳。腾空外摆莲,起势不等闲;伏地后扫腿,漫空生尘烟;垫步侧空翻,凡尘赛神仙。几个经典把式亮过,小生招呼赶集的赏脸,有钱的帮个钱场,没钱的帮个人场。吆喝一阵,看看人聚集的多了,暗自吩咐黑妮,演到热闹处,转圈收些散钱。 七 开始的时候,黑妮要求和小生穿插着表演,比如小生演过武生功夫,她接下去就来一段青衣唱腔。这个提议小生没有同意,被他当即回绝。小生说,打场子卖艺挣钱是男人的事儿,哪能让你舍这个脸子,那不中! 练把式练了一身汗,还要声声不停地吆喝招徕观众,估计小生需要喝点水润润嗓子,解解渴。黑妮从不远处的住家要了一碗水,刚出人家的院门,就听见前面扰攘一片,人群杂沓,追撵声盈耳。 黑妮快步绕过一个麦秸垛,发现小生演出的地方,人去场空。再往先前喧嚣人群看去,只见小生在前赤膊跑,后面十几个人呐喊叫打。黑妮不明所以也不知所措,吓得背过身去,在麦秸垛另一侧躲藏。这时候与,黑妮看见从麦秸垛一侧走过来两个二十露头的年轻人。那两个人看了看靠在麦秸垛上的黑妮,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声音很大地聊天。声音很大,好像是由忿忿不平造成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哑嗓子,还有一个是结巴嘴。哑嗓子说,这小子我他妈见过,叫陈永生,县上革委会主任陈广才的小儿子。结巴嘴接上说,没错,没……错,在县人民广场上让你二……大爷戴高帽子游……游街。哑嗓子说,走,看他娘的跑哪去了! 接着一阵咚咚脚步声,绕过麦秸垛另一侧跑远了。黑妮刚才因为害怕,并没有敢仔细看那两个人,现在两人跑走了,她才小心翼翼,转脸看见两个年轻人,一般高矮,向小生逃跑的方向追。此时场地安静下来,集市基本结束,散场。 黑妮稳定心神,站起来抻一抻衣裳。朝小生跑走的方向望望。今天买不买菜,现在倒无关紧要,关键是她自己把小生认清了。原来小生就是陈永生!黑妮刚来剧团的时候,乍见小生,怎么看都觉有些面熟,似是而非的面孔好像在哪里有过一面之交,一会儿是在吵闹的县城大街,一会儿又在声振寰宇的人民广场,总之是模糊的印象。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出身显赫,威风八面的陈永生会到这么个寂寞乏味的穷乡僻壤来,会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剧团耍枪弄棒混沌度日。 现在终于确认,小生就是那个头戴军帽,振臂高呼、声嘶力竭的小将。原先自己还羡慕他嗓音天生得好,如此看来,大概是早几年批斗人作孽人,打倒这个踏坏那个的口号声振寰宇练成的吧。如果不是今天听那两个人说起来龙去脉,自己一辈子恐怕也不会察觉他的本来面目。小生隐藏得太深了!黑妮认为今天得感谢王俊坤的安排。 一阵麦秸浓香飘来,黑妮靠在麦秸垛上。这麦秸垛,还是技术员昨天用来编馍墩的那个麦秸垛。黑妮蹲身寻找技术员拔麦秸的地方。黑妮发现被技术员拔出来的新鲜的印子还在,周围暗色的麦秸映衬着那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缺口。 黑妮摸摸那里的麦秸秆,就好像技术员尚在那里坐着,正编织那个精致的馍囤。 黑妮走上大路,眼看人影东斜,日色减淡。她不知道技术员去剧团找她没有?如果上午来了,是否还在剧团门口的大柳树下,傻傻地等?没有来,那他,在家还是在单位?在家,他都干些啥?在单位,他是怎样工作的呢?是不是技术员的厂房里面,都是漫天漫地的荆条和麦秸秆? 她想象着技术员灵巧的手指,在枝条间飞梭,在麦秸秆中环绕。黑妮怨恨自己,从来没有对技术员说一句肯定的话。和他的言来语去,都是一般朋友那样的对话。当技术员的话,稍有令她耳热心跳,黑妮马上就转换话题。现在,黑妮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那样对待他。想起技术员昨天和自己一起,编筐编篮编馍囤,他说的话和哪怕一个细小的动作,现在想起来都叫黑妮的心软得不行,自己当初为选哪一个还愁苦无助,跑到师母张秀云跟前哭诉求助,真没主心骨。今天她终于有了决断,自己选好了人,回去就跟师母说明自己的立场,师母不在,哪怕跟王老师说说也行。 前面的树林边上出现一个人影,越来越近,那个人手搭凉棚,往这边观看。黑妮一看他搭凉棚,就知道,这人是王俊坤。王俊坤喜欢在阳光下手搭凉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见王俊坤的鼻眼越来越清晰,黑妮不禁哭起来。泪眼朦胧中,王俊坤却在那里笑吟吟的,露着一嘴白牙。 把菜金一一付给等候好久了的摊主们。王俊坤没有问黑妮小生去哪儿了,只顾背着盛菜的麻袋在前趱赶。这么个大活人没有了,为什么不问一问?黑妮有些纳闷。但她没有表示疑惑,而是直接给出结果,对王俊坤说小生不见了。原以为王俊坤会比较吃惊,或者让她说一说前因后由。但王俊坤没事儿一样“哦”了一声,仍然只顾走起。 黑妮猜测王俊坤一定了解小生的去向,就问他小生去了哪里?同样,王俊坤也没有回答黑妮的问题,而是反问一句,知道小生是什么人了吧? 原来小生在集市被打跑以及被人揭露出身份真相,都是王俊坤一手策划。他先找了几个年轻人在集市上候着买菜的小生。那几个年轻人都是王俊坤下放之前在城里街坊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都被隔三差五拉到广场批斗,脸上身上青肿红紫也是常见之伤。 几个年轻人对之前在县城动辄就给人戴高帽拉人游街的陈永生(小生)比较熟悉,可以说恨之入骨。按照王俊坤的安排,几个年轻人在小生买菜赊账后,以小生赊账迟迟不给,装作为卖菜的打抱不平为由,造成声势将小生驱逐出集市,以引起黑妮的警觉,另外专门安排哑嗓子和结巴嘴故意在黑妮跟前把小生的真实面目说穿。其实王俊坤的这一策划和此前安排黑妮与技术员去集市买菜如出一辙,目的就是要让黑妮在恋爱上擦亮眼睛,识别好人坏人。 王俊坤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一辈子谨小慎微,其实把这话说成胆小怕事也不是不可以。但他对人赤诚相待,信守诺言。比如对好友老黄关于黑妮遗言似的嘱托,他义无反顾,守护老黄的闺女比守护自己的孩子还要经心用意。但是,作为一个半生都在和鼓板和唱词打交道的文艺人来说,一旦他所保护的对象有了危险,他没有别的办法,经过最初的六神无主,再后只能依靠自己作词编剧的本领,理想化地设置一些自以为还不错的试探性障碍,以期达到保护的目的。 黑妮这般冰清玉洁的姑娘怎么能嫁给那么一个黑心肠的打砸抢造反派呢?可以说,在黑妮爹老黄关于“一定把黑妮管好”的问题上,王俊坤承诺得好,做得也相当漂亮。 八 临出发前往县城汇演,剧团彩排,食堂做了一顿非比寻常的伙食。无非就是肉多一点,汤里面油花一星一星能漂起来。大伙儿都很兴奋,吃得也十分愉快,一起夸大厨老郭“不错不错” 。 老郭看王俊坤一眼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啥时候我去采买,花小钱保证能让大家吃得比这还痛快!王俊坤不理他。 饭罢,王俊坤老婆张秀云在王俊坤的宿舍,洗秋来下午尿湿的裤子。张秀云说,这黑妮带孩子忒大意,咋能让小孩尿湿裤子。王俊坤在秋来尿湿裤子的问题上没有搭腔,而是如释重负似的长出一口气,说,我把黑妮的事儿解决了。张秀云一时间不知道王俊坤说的什么事儿。她不解地看看王俊坤。 王俊坤说黑妮在技术员和小生两者之间犹豫徘徊,老不能下决断,早晚要出问题,他考虑再三,认为个人感情,别人谁也不能帮当事人作出判断,只有自己拿注意。他利用蔡庄逢集,让技术员和小生,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陪同黑妮采买,看各自的表现,让黑妮自行选择。 王俊坤的说法和事实有些出入,就是说在有关小生的事情上他没有说实话。张秀云问他黑妮选的谁?王俊坤这时候笑起来,在他小小的宿舍里来回走动,自信满满,说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说他对陈永生这人太了解了,扒了皮也能把他认到骨头。这话说得有点儿狠,同时也表明了黑妮择偶趋向。 黑妮选的是工艺厂的技术员吧?张秀云说。 王俊坤“唔”了一声。 其实小生也不错,张秀云遗憾地说。针对老婆张秀云“小生也不错”的说法,王俊坤虽然不置可否,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像张秀云的说法对他有所触动。 张秀云说,说媒归说媒,咱可不能扒豁子,我知道你对小生有看法。 扒豁子是当地对恋爱对象一方使坏的形象说法。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把大堤扒个豁口子,本来顺顺溜溜的河水就发了叉子,很大一部分就不往前去了。你把恋爱双方中一方甭管真实的,还是虚构的,不利于往结婚方向发展的消息暗地里透露给另一方,本来很热乎,恋情像稻花一样香的两个人十有八九就得散伙,这不是扒豁子是什么呢? 王俊坤不承认他扒豁子,也没有承认于中当了媒人,说恋爱自由,各人自拿主意,大人的话只供他们参考,谁有闲工夫管他们小年轻的事儿。 张秀云想起今天吃饭没见着小生,问他去了哪里?王俊坤不言语。张秀云说,老魏可知道?王俊坤还不言语。张秀云生气说,人不见了,你们也不问!搞那个什么表现可是你出的主意!小生出了事儿咋办? 张秀云对小生的过分关心,使王俊坤有所不满,他说,他自有去处,死不了他!言语间,似有许多愤懑。男人的态度异乎寻常,张秀云有些害怕和迷惘。 此时,晚霞渐收,明月升上去,清辉洒下来。鸣虫啼声,四野空阔,心胸为之一爽。王俊坤起身出了屋门,在院门口,“啊嘿,啊嘿,啊嘿” 大叫三声。张秀云说,神经病!王俊坤说,痛快啊。说话间,黑妮拉着秋来和技术员,走到院门口。 今天技术员第一次被留在黑妮宿舍吃饭,心情甚好。王俊坤把儿子秋来叫了过来。只见,技术员和黑妮在院门外,来来回回送别数次,终于说再见。 第二天早上,剧团赴县城汇报演出,舟车人马齐备,整装待发。突然大厨老郭的县上亲戚,过来传达两个消息。一是,领导不来县里观看演出了,汇演暂停,等候通知。另一个,小生生病,现在在县人民医院住院。 汇演取消,也就是物资卸车,人员解散。小生住院,貌似不那么简单。听说小生住进了医院,王俊坤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安排那几个年轻人在集市哄撵小生的时候,言之凿凿要求他们千万不能动手,造造声势把小生驱离集市就可以了。现在有消息说他住了医院,莫非几个年轻人抱不住火把小生揍了? 因为小生的爹是县领导,加之又有同事之谊,剧团很多人都去医院看望小生。黑妮本来不想去,思前想后,不去也不妥,爱情不在友情在。再说,本来和小生之间没啥事儿,躲躲闪闪反而令人起疑,遂决定和其他姊妹也过去看看。 在县城商店里,黑妮买了几盒子饼干,完了又在街摊子上,买了几个大红苹果,拎在白塑料袋子,甩前甩后,红彤彤,煞是好看。 小生住的病房,在三楼,单间,环境很好,不像其他病房,乱轰轰人来人往。黑妮和其他几个姊妹正要进去,却被门旁站着的一个男子拦住。问黑妮,你是黄霞吗?黑妮学名叫黄霞。黑妮讲,我是的。男子说,一个一个进去吧,病人需要安静。黑妮只好一个人进去。小生半个身子倚在床靠背上,一边脸肿得老高,但是眼睛还能睁开,看见黑妮进来,很兴奋,掀被就要下床。黑妮慌忙上前按住他,不解讲,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小生不言,指指床帮让黑妮坐下。 黑妮一坐下,小生就把她抱住了,说,我就知道你得过来看我,我爸是县革委会主任,以后咱们俩都调回城里去,谁在乡旮旯子里学戏待一辈子!只要咱们结婚,我爸很快就把咱们调到城里去。 黑妮把小生搂抱她的手拨开,走到门边的窗户那里,对小生讲,你不要再骗我了,你讲,以前经常在县上人民广场牵绳批斗人的,可是你? 这一问把小生问了个愣怔,他站起来,把手捂在肿胀的下巴颏上,辩白说,你说哪个?那不是我,我没有斗过人,也没有打过人。黑妮转脸讲,对,打人的不叫小生,叫陈永生! 小生揉揉眼,不言。黑妮讲,不要撒谎了,你跑到哪里都躲不了,自己干过的事情,洗涮抹粉,能干净得了吗?小生不言。 病房的门旁有一扇玻璃窗,窗外晃着许多人影子。人影子大概都是来探望小生的,或者还有其他病房一些病人陪住的家属人等。门窗都有缝,那些人影子听见病房里的动静一起聚拢在窗户外面窥探。 小生顾不了那么多,听见黑妮把他的过往指出来,一下子跪在黑妮身前,抱住她的腰,将脑袋使劲儿往黑妮肚子上拱,哭得很是委屈,胸脯一抽一抽的。小生把黑妮抱得很紧,好像他一松劲儿,黑妮马上就跑得无影无踪,找也找不见。小生的抽泣也是真切的,不仅把黑妮的肚子顶得很有节奏,就连她今早才换的单褂子也被小生的眼泪浸湿了。 小生一哭,黑妮愤恨的心就有些矛盾,刚才还强硬的态度一时间有些软,她知道自己被小生的哭泣感染了。小生呜呜的哭声使她不由地举手双手,在小生的头顶稍有迟疑,便落下来,她轻轻抚摸了两下,说,好啦,别哭了。 黑妮带有原谅、宽恕,甚至重归于好含意的话,使小生泪眼模糊地仰起头,张了张嘴,兴奋的他看样子想说些什么,应该是想说些将过去一页翻过去的话。 俺爸说了,等你和我确定了关系,就把咱们两个送到远远的地方,和以往说再见,谁也不知道我的过去。小生说着就站了起来。 小生说话间提到了他爹和他的过去,黑妮不由地想自己目前不知所踪的父亲。黑妮讲,你说,你斗过黄子才没?他脸上的疤是不是你打的?小生看黑妮胸脯幅度很大地起起伏伏,发觉自己刚才说的话明显惹怒了她。小生辩白说,我没有打过任何人,我只喊口号。黑妮讲,黄子才是我爹。黑妮的说法让小生愣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过多地思考,就一下抱住黑妮的肩膀,说,我不知道我为啥会批斗人,我错了! 黑妮掰开小生的手,离他远远的,站在门口。小生又开始流泪,失魂落魄叫起来,我知道错了,想改正,想重新做人,你们为啥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他把手在墙上狠狠砸下去。他的手砸过墙后没有拿开,血珠子顺着雪白的墙往下淌。黑妮略有犹豫,但不久就仍很坚决地出了病房。 出了病房,黑妮并没有走远,她在楼梯拐角停下来。黑妮所站的位置往外半步可以看见小生病房的乳白色木门,退后半步就可以将自己隐藏起来。黑妮隐蔽的时间没有暴露的时间多,她不停地探头探脑,朝小生的病房那里观察。黑妮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刚才小生的举动把她吓着了。小生在病房的墙上砸拳头,墙面上血淋淋的样子把她吓得不轻。黑妮的想象力很丰富,她由小生因为她的拒绝自伤其手联想到小生跳楼殉情的场面。一层楼三米多,三层就是近十米的高度,别说是十米的高度,就算是从三米四米跳下来也不是玩的。这么一合计,黑妮的心扑通乱跳。 上午的病房楼道人不少。医生、护士、病人、病人家属、探视者,到处都是脚步声。黑妮观察了好久,没有看见小生外出的迹象,她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她转身准备下楼梯,已经下了两三个台阶,却又脚步迟疑起来,好像有些事还是使她不能全身而退,令她不能完全放心。她又上了三楼平台,犹犹豫豫躲闪开楼道里的人群,踅摸到小生病房外面的窗户一侧。黑妮没有大模大样对准窗户,而是面对墙壁,采取逐渐移动身体的办法观察病房里的情况。黑妮本来面对的是刺眼的白墙,这时她双脚不动,移动的是她的身子。只见她的身体倾斜着,一点一点侧向窗户,利用左眼一点余光终于把小生看见了。看见重新躺在病床上的小生,黑妮终于放下心来。她的脚步略显轻快,她穿过楼道、楼梯上的人流,很快就出了医院,来到了大街上。 这天下午,剧团没有像既往那样忙碌。汇报演出取消,大家闲散下来,倒不知该干什么。王俊坤和团长老魏在院门口拉呱。王俊坤说,我的学习班又该正常蹲了。团长说,说不好。王俊坤说,怎么? 老魏把王俊坤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挺神秘,说,老王,你没听说啥?王俊坤说,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能听说啥!老魏说,咱俩就搁这何说。王俊坤说,你放心。老魏这才说,听说北京出事儿了。王俊坤一惊,问,能出啥事儿?老魏不言。沉默了一歇,老魏说,只是听说。王俊坤说,说的啥?老魏不言。王俊坤不言。老魏欲言又止,王俊坤皱眉头看他。老魏说,周总理死了。王俊坤泄气说,嗨,那不是年初的事?这都过好久了!团长不言。王俊坤干坐一时,看老魏不肯讲真话,起身出去。 傍晚的时候,团长老魏和王俊坤在剧团大门口的柳树底下说话。王俊坤问他,昨儿你说北京出事,出啥事儿?老魏本来说些别的,呱呱呱一套一套的,一听王俊坤问北京的事儿,就不言语了。王俊坤说,你净吊人胃口。老魏说,老王,不是我不说,关键这消息不确切,我小舅子从北京回来探亲,随口一说,具体啥事儿也没明说。这年头,人家不明说,谁也不想多问,不闻不问心里干净。王俊坤叹气。团长说,就从暂停《沙家浜》演出看吧,你不觉得要出事儿吗?王俊坤不言。 这时,大厨老郭从家背着一口袋东西回来。看王俊坤和团长老魏蹲在一起,烟头明灭闪烁。老郭把那口袋东西放在地上,说,来回十几里,累死了。团长说,啥东西?老郭说,晚小瓜子,这些天,大家演出累坏了,家里种些晚小瓜子,给大家吃吃。王俊坤故意调侃,说,吃吃可以,王老敲不给钱。老郭讪笑说,王老师吃瓜不算钱。三个人一起笑起来。老郭说,我把瓜送到食堂。 天色向晚,王俊坤向通往县城的大路望望,问,去县上看小生的人都回来没?黑妮回来没?老魏说应该都回来了。 院子里四周阒无人迹,可是职员宿舍,只有几个老年家属在院子里坐着。老魏问,去县上的回来没?回答说还没有。回到院子门口,王俊坤说也向各处问了,说都没有回,黑妮也没有。 老魏、王俊坤、老郭,走到院子外面黄土路上,趁着西方天际一片通红晚霞,瞭望去往县城的官道。好远的那边,几个人影子,被夕阳照得黑乎乎,但王俊坤一眼就把黑妮看出来了。来了,他对团长老魏兴奋地说。 从县城回来的黑妮并没有多说话,本来王俊坤想问一问情况,但看黑妮一脸疲惫,就咽下话头。 因为暂停了汇报演出,剧团何时排练,尚需等待上级指示。剧团没事儿,晚上王俊坤的老婆张秀云和儿子秋来就宿在剧团。 九 第二天早晨,六点整,演出大厅挂着的广播喇叭,一段晨曲之后,开始播新闻。先是关于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条号召,把王俊坤从梦中号召醒。接下来的新闻,使他愕然吃惊,从床上坐起来。 新闻是一段关于救人英雄小生的现场采访,接着记者是画外音,记者兴奋地强调,巧遇小生对象黄霞(黑妮),说黄霞也决心向小生学习,做一个为国家勇担责任奉献一生的人。 王俊坤听到这里,披衣起床。张秀云正在煤球炉上烧稀饭,也已听到广播消息。看王俊坤坐在床板上发呆。便问他,你不是说,黑妮和技术员确定关系了吗?王俊坤不言。 张秀云说,这小孩心眼真活。王俊坤说,我得去问问小妮,看看咋回事?起身就要出门,张秀云一把拽住他,厉声说,你不能去!王俊坤还没见过老婆这么厉害,一时间停在那里,问,咋?张秀云说,小生的爹是县上革委会主任,他娘也在县上做官,你想咋着?给你办个学习班,你还不知足,还想进大牢是不?王俊坤不言,就地蹲下。 怕王俊坤蹲在那里憋屈生出病来,张秀云把他拖到床上去开导他。张秀云说,现在到处鸡飞狗跳,把我们一家管好就行了,人家的事,咱管不了,你也管不好,中不?王俊坤不言。张秀云说,你倒是吭声。王俊坤仍不言。张秀云把秋来一下扔在床上,说,你想憋死我是不?王俊坤站起来,把四腿矮凳踢出老远,压低声音,看着张秀云,恶狠狠说,李文锦知道不?张秀云说,咋不知道,那不是县委老书记吗,咱原先东关邻居,还是咱俩的媒人。 王俊坤说,小生爹把李文锦整下台,他儿子小生整天带人游李书记的街,每天上午从东关游到西关,然后在广场批斗。 张秀云看着王俊坤,半晌不言。王俊坤的手乱哆嗦,好像平时练习空敲。王俊坤冷静了一些,又说,小生进剧团,一来我就明白,作恶太多,他是来躲人耳目的。我认得他,躲得掉吗?民愤太炽,他爹害怕了吧。现在又要打黑妮的主意,老黄把孩子交给我,我就得管好她!张秀云不言。 太阳升起来了,黑妮还没有起床。院子里的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议。王俊坤和张秀云走出黑妮的宿舍。黑妮的压抑哭声,随后传出。几个人凑过来,问王俊坤说,小妮没事吧?王俊坤不言。 这时,从院子大门外,开进辆吉普,一个胖子,举着红头文件,问出门查看究竟的王俊坤,魏团长呢?王俊坤说,不知道。胖子问,谁知道?王俊坤说,我不知道。说完就进屋去了。 胖子又问院子里其他人,终于找到团长办公室。原来是小生爹的秘书,团长老魏让茶递烟,看了文件,才知这个胖子来剧团安排任务,准备以小生事迹为蓝本,排练英雄急流勇救农民的事迹,近期就要演出。胖子强调,男女主角,就定为小生和黄霞。老魏吭哧了半天,没有肯定答复,只是说,排练排练再说。临走,胖子问,刚才那个瘦子,是谁?老魏问,咱剧团油水不足,瘦子不少,您说哪一个?胖子笑,说,就是那个满脸络腮胡,粗眉毛,态度不好!老魏长长哦了一声,笑说,附近村庄往食堂送菜的,一介草民。胖子释然说,唔。 交接完文件,胖子问,黄霞在吗?团长问,咋?胖子说,陈主任让我接去见见,中午吃顿饭,小生也回家了。团长说,哦……她不在,汇报演出一停,好像回家了。胖子哦了一声,说,再说再说,那我先回吧。 送走胖子,老魏来找王俊坤。两个人在院门口的大柳树下席地而坐,说了半天。王俊坤就是不答应编剧。王俊坤说,啥鸡巴救人,我听大厨老郭说了,陈永生赶集买菜,不知怎么被人追打,情急跳河,脸撞到河里的砖头块子了,根本不是救人弄伤的。老魏说,别管他们怎么说,让咱们干啥咱干啥,关键时候你得拔刀相助,这才是兄弟!我今天帮你个大忙,你可知道?王俊坤不解,看着老魏。老魏说,刚才小生爹还要把黑妮带走,老公公见儿媳妇,哈,兄弟我帮你打了个马虎眼。 王俊坤看着老魏发愣,老魏笑一笑,拍拍他的肩头说,不多说,这里面的事,我都知道。王俊坤茫然看着老魏。老魏附耳说,老王,毛主席没了!王俊坤后退一步,定睛看老魏,没有言声。老魏拍拍他的肩膀,说,今晚咱兄弟俩,喝一杯!王俊坤不言。老魏说,可不敢乱说,上面还没有公布消息。现在我怕个熊,我一口就把死胖子回绝了,我敞亮说,黑妮不在! 王俊坤半天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说,岂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老魏急忙示意王俊坤小点儿声,说,老王,上面没通知,咱还是该干啥干啥,按部就班来。王俊坤长出一口气,说,老魏,就这么说,剧本我写,不帮你,我帮谁!说毕起身就走。 团长老魏一时兴奋,说,你等着,我回屋给你拿包烟,中华,小舅子北京带来的,我没舍得抽!说完兴冲冲一路小跑回去拿烟。 王俊坤也回屋,看见老婆张秀云在当门等他,问,小妮写好没?张秀云说,给!王俊坤接过一看,纸片上写着技术员的家,在工艺厂家属院几栋几单元。王俊坤说,一百块够不?张秀云说,到南京两个人足够,给我大姐说好了,她亲自接站!王俊坤说,我现在就走,你让黑妮准备好,我一回来,她就必须出发离开,我叫技术员在渡口等,从蔡庄上火车。王俊坤出了屋,伸头看柳树下,团长不在,估计还在找中华烟。他快步出了院子,走小道,往县城方向奔去。 团长老魏从家里拿着一包中华烟,站在柳树下,朝王俊坤家喊,老王,老王。张秀云出来说,没在家。老魏就说刚才还在树底下等他呢。张秀云说,八成屙滑屎去了,你先回屋等一会儿,等他回家我去叫你。老魏只好回屋等着。 十 过了一顿饭时功夫,老魏才听见王俊坤在门口叫他。午后闷燥,老魏和王俊坤还是去大院门口柳树底下说话。正在讨论剧本的时候,忽然一个人,从路旁窜出来,老魏定睛一看,原来是河东蒋洼村的瓜农老蒋,整天在瓜地窝棚看瓜,剧团曾批量买过他的瓜。老蒋一把扯住老魏,说,魏团长,你得做主!老魏不明所以,问,我给你做啥主?老蒋说,小生爹说帮俺家红星在城里安排工作,昨天刚说的话,我怕夜长梦多,今儿去找他,不承认了,还说我放屁。逼急了,我就把他交代的事儿说出来! 团长老魏一头雾水,问,交代你啥事?看瓜老蒋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就看他表现了。团长老魏说,你不告诉我,我给你做啥主。看瓜老蒋说,主要看他表现。团长看老蒋绕来绕去,本来早就不耐烦,但听老蒋一个劲提小生的爹,不知老蒋和小生爹有何交情,也不敢得罪他。老蒋还要说,老魏说,解个手。背着手,进了院子,再也不出来。 老蒋以为团长话没说完,解了手还得回来和他讲说一番。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正要回家。忽然看见通往县城的路上,一辆自行车,飞快骑过来。老蒋仔细一看,原来是小生。看见小生,想起小生爹说他“放屁”的话,不等小生下车,就乍开手,拦住小生讲道理。他先问小生,到底小生渡河的时候,谁救谁?是他老蒋救小生还是小生救老蒋?连电视台都去他家采访了,他也按照小生家的安排声情并茂当了一回要不是小生救他差点儿就淹死的被救者。现在,小生爹提起裤子不认账,看瓜老将让小生说个青红道白。小生不言。看瓜老蒋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官再大,除非你打死我,荣誉面子都给你了,不兑现承诺就不中。小生不言。老蒋说,实在不中,你帮俺家红星安排工作也行。小生不言,急着进院子。老蒋乍手拦着,把小生挤在门口院墙上,非要讲个明白。小生看一时半会解不脱,大喊,黄霞,黄霞! 昨夜一场暴风雨,院墙根儿积了脚脖子深的水。早先为防积水,院内地坪筑得高于院外。雨水浸泡,墙基松软。只听一声“咔嚓”,墙体坼裂。小生抬起脚,登在老蒋小腹处,说,赶紧走开!一下死劲,将他踹去三四米远。 小生这一脚的力量,全返用在摇摇欲坠的院墙上。瞬间,本来就岌岌可危的院墙摇摇欲塌。院墙距离王俊坤所在的大柳树两三米远。当时,王俊坤面对院墙,老魏因为不愿意看见看瓜老将和小生两个纠缠,背对着院墙。见情势危殆,王俊坤一个箭步冲过去,拽着小生的脖领子拉了一下,并就势往远处一推。此时三米高院墙轰然坠地。王俊坤不见,小生半截身子掩在砖堆里。看瓜老蒋没大伤着,只是脚脖子上的皮肉被崩开的散砖砸破,呼呼淌血。 院内人群闻讯赶来。老蒋蜷腿坐在地上,和团长老魏一起尖声叫,老王还在里面,老王还在里面,快点救人呀!众人七手八脚翻开砖块,找见王俊坤,只见他如抽真空,牙关紧咬嘴唇紧闭,鼻孔只呼不吸。众人都有些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老魏从后腰把王俊坤抄在怀里,尖着嗓子喊,俊坤俊坤!王俊坤不言,只从出气的鼻孔里发出几声捏扁了变细的腔调来。有了回应,老魏这才敢把王俊坤的肩头摇晃了几下。没想到王俊坤的鼻孔突然喷出几股血浆,身体抖了几抖,连出气都没有了。 十一 日月如梭,眨眼间许多年过去了。当事人老魏虽然年事已高,但思维相当清晰。和一些当年剧团仍健在的同事忆旧,每一回说到司鼓王俊坤,老魏的情绪就由沉静变为激动,他认为王俊坤对陈永生以死相救不太值,说王俊坤拆散了陈永生和黄霞是不错,但他觉得拆散也就拆散了,怕什么! “我明里暗里都跟他透露了文革就要结束的消息。”老魏扼腕叹息。他认为王俊坤没必要怕陈永生的父亲陈广才。 “没多长时间陈广才就下台了!全在我意料之中”。老魏拍拍座椅的木扶手。 尽管老魏言之凿凿,但还是有不少熟悉王俊坤的人对他的看法不敢苟同,认为王俊坤根本不是怕这怕那,说老王本来就是宅心仁厚,与人为善。比如大厨老郭,虽然和王俊坤在廉洁奉公的问题上有些龃齬,但还是强调“王老敲,很好的一个人!” 只有早已和工艺厂技术员离了婚的黑妮不发表看法。由于她所住的地方离老魏家很近,她收拾完家务,就过来和旧日的同事一起坐坐,但凡涉及当年那段往事的闲聊,她从来不参与说一个字,也不中途回避,总是很安静听完才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