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读《感谢世界不曾看我一眼》完全出于偶然,并不擅长阅读电子书,却也被自序吸引,“十次悲痛欲绝的嘶喊,八次反抗虚无的诱惑,五个天才集体自杀的荒原……”那么强烈,那么耀眼,仿佛欧罗巴的坏小子兰波,又有波德莱尔精致的颓废,文体上像是纪伯伦的《我曾悲伤过七次》,纪伯伦是深深的自省与反思,不免想到宗教仪式——忏悔,乞求的是宽恕。作者直抒胸臆,“呼喊光明,播撒思想,创造自己,燃烧生命”,不免有些老调重弹,“我相信终将有人发现我,并如获至宝。”似乎是自信的,却更多的是无奈。
整个第一辑,都以病态为头,作者自述,“态在前,病在后”,已表明自己的立场,瓦莱里说艺术与梦相反。第一辑既有诗,也有俳句,或者说语录,其中《病态语录》最能看出作者的文学立场,创作理念,时而针砭时弊时而夫子自道。整个写作不事体系,是即兴,灵感的涌现,私房话、刻薄话、风凉话兼而有之,观点并不新颖,修辞、语言都太过平常,充满模仿的痕迹,可以看出初作的青涩,观念的固化,模式的老套,天才也有准备期。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是作者掏心掏肺的诚恳,“认清自己的态度但不必宣扬”,“人只能不断接近真实的自己”,“创作无需坚持:一种使命,随人生,随人死”。只是有些地方需要善意的提醒一句,针砭先锋诗人以及21世纪中国文学,何必呢,先锋诗人其中既有黄翔那种不断被侮辱被损害而后选择流亡的诗人,也有卖血创办诗刊的四川诗人,他们肯定不属于作者针砭一类,至于作者针砭的对象,不值得被提起,说出来既不自尊又无趣。
作者在人生上推崇的是尼采,最明显的是《思想炸弹》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呼应。查拉图斯特拉是对西方文明源头之一希伯来文化的挑战与颠覆,尼采宣告上帝已死,通过查拉图斯特拉代偿了成为上帝的愿望,扮演上帝,发疯实在太正常不过了,看起来是挑战与颠覆却又回到耶和华。这里最重要却也是最不加细辨的地方,耶和华到底等不等于上帝?尼采宣告“上帝已死”却视耶稣为兄弟,查拉图斯特拉确实是三十岁下山,好像是布鲁姆,曾说尼采有与耶稣竞争的焦虑。比起《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渊源,《思想炸弹》就显得浅薄而表面,场景竟然在“考研教学楼”,显得滑稽而无趣。就算是后面隐含了教育的灌输,功利主义,从众心理,道德的虚伪,意识形态等等却还是显得乏味。芥川龙之介的《河童》像是一盘大杂烩,作者屡次使用河童的意象,恐怕也有这样的心态。阅读耶稣的立场各色各样,但作者对耶稣显然不熟悉,偶然的引用太轻佻,太托大。对现代文明的拒绝,不必扯上耶稣,无论耶稣正立倒立,不损耶稣分毫,倒是第一任教皇彼得确实是倒立而死,基督教与基督是两回事。
作者对海子的频频致意与对尼采的推崇是一致的,尼采可以称得上:春蚕到死丝方尽,其实背后隐藏着头脑的界限,既是尼采的坚深也是尼采的局限,金刚经如是说,东方虚空,可思量否?海子诗歌上的才能应该被认真对待。他恰恰也是被头脑所误,现实的困苦造成他的自卑心理,他越是自卑越是想做诗歌的王子,幻梦破灭走向铁轨,或者说继续幻梦。对于个人我是非常理解并且同情,但由于这样的观念死去,并不值得,仿佛是另一个乌托邦的编造,或者说皇城文化之下的炮灰。
我最看中的是作者写关于巢湖的两首诗,“潮水不会说的话,我也不说”,“每一具尸体都是家乡的孩子”,作者可能更偏向指的是自己,而区区更偏向于普世的悲悯,“水源于水。语言消失于语言。”仿佛是博尔赫斯的那句“水消失在水中”的变奏。充满哲思又有想象力。又像是塔科夫斯基的《牺牲》的结尾,孩子对语言的追问。即使是这样恬静的诗,也有句“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坠落于此”,非常之刚烈,使人想起陶潜的“猛志固长存”。巢湖一平如镜,刹时翻江倒海,而命运早已注定,隔岸是终将熄灭的火。至于老是超人、新生之类,略显肉麻,只想提醒一句,君子以自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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