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生命,思想好“玩” ——五本奇书的灵光一闪
追问生命,思想好“玩” ——五本奇书的灵光一闪 李志忠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 合上读书笔记,对着散落的书发呆:庄子、《周易·系辞》、尼克·莱恩、彼得·沃森,还有那条贯穿东西的“有无之辨”。它们之间,难道藏着某种隐秘的秩序?也许是午后斜阳恰好落在书脊上,五行相生的图景就那么蹦了出来:木,火,土,金,水,一圈一圈,生生不息。后来才想起,五行在中医里还对应着五季,春、夏、长夏、秋、冬。长夏?那是什么? 我知道这不严谨。可还是忍不住记下来,因为真正酣畅的阅读,从来不拒绝奇思妙想。思想可以跨越时空,可以在毫无防备时,把两千年前的庄子和今天伦敦实验室的电子流拽到一起。这种乐趣,不该被格式锁死。 这只是一篇随笔,一次突发奇想,供有心人把玩,不是玩耍,是玩味。有味道,才值得反复咀嚼。 一、四位奇人与一条潜流 先来认识一下这几位。他们从未谋面,可在书房里,正围炉夜话。 庄子(约公元前369—前286),名周,战国宋国蒙人。他可能是楚庄王的后裔,一个从云端跌落的贵族,做过漆园小吏,一生潦倒。闻一多说:“中国人的文化上永远留着庄子的烙印。”这烙印,始于他“以道为宗”的宇宙视野,贯穿于《逍遥游》《齐物论》《大宗师》的深邃思辨。他写寓言像撒种子,风往哪儿吹,思想就往哪儿长。 尼克·莱恩(Nick Lane,1967—),英国演化生物化学家,伦敦大学学院教授。他研究的不是“大道理”,而是质子、电子如何在四十亿年的演化中驱动生命从简单走向复杂。《生命的跃升》(Life Ascending: The Ten Great Inventions of Evolution,2009)原名即“生命向上”,不断跃升。《自然》杂志说他让我们看到“凡所有相,皆为虚妄”。一个科学家,说出了佛经里的话。估计也是得到了中国诸位先贤的启发。 《周易·系辞》,作者不详,很可能是战国后期稷下道家的集体结晶,以道家为骨干,融汇阴阳、儒家。一部“无名之作”,却为中华文明奠定了“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的宇宙论基石。真正的“无名而有道”。若想亲近它,不妨读读周振甫(1911—2000)先生的《周易译注》。这位中华书局的老编辑,毕生致力于让经典自己说话。 彼得·沃森(Peter Watson,1943—),英国思想史学者,当过《泰晤士报》记者,做过电视制片人,后来跨界成为剑桥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员。这种履历让他既有记者的敏锐,又有学者的严谨。《思想史:从火到弗洛伊德》(Ideas: A History from Fire to Freud,2005)以百万字的篇幅,梳理由直立行走到弗洛伊德的人类智识星河。他彻底甩掉了欧洲中心主义,专门用两章讲中国文明:科举、印刷术、新儒家,一个不落。 “有无之辨”,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条贯穿东西方思想史的深层潜流。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老子,就是那位骑青牛出函谷关的老人,在《道德经》开篇便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从老子的“有无相生”,到巴门尼德的“存在者存在”,到龙树的“色即是空”,再到王弼的“以无为本”……不同文明用不同语言追问同一个问题:“有”和“无”,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条潜流,像水一样柔润,无声无息地渗入所有思想的底层。 二、当动作电位遇见电子流 数学家陈省身说过一句有趣的话:“数学好玩。”真正高深的学问,到了至高处,往往不是苦大仇深,而是好玩的。思想何尝不是如此? 读莱恩的《生命的跃升》,最颠覆认知的是:生命本质上是一种电子流动,就是从供体获得电子,给予受体,电子不停留,生命就不停止。这不是比喻,是生物化学的事实。 这让我想起当年在讲台上讲“动作电位”:钠离子快速内流,钾离子随后外流,钠钾泵再将它们泵回原位,等待下一次刺激。一个在分子层面(电子在蛋白质复合体中传递),一个在细胞层面(离子跨膜流动与回位),说的竟是同一件事:生命的本质,是流动,更是回流。有来有往,周而复始。 这不就是《系辞》说的“生生”吗?只不过一个用离子和电位说话,一个用阴阳和卦爻说话。味道,是一样的。 莱恩把四十亿年生命史浓缩成十大“发明”,从生命起源到意识诞生。每一次“跃升”都如夏日的雷暴,激烈、绚烂、不可阻挡。而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就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命本就是一个不断消逝又不断生成的过程。一个用科学叙事,一个用诗意寓言,揭示的却是同一片天空下的同一轮月亮。 三、灵光一闪:思想五季图 好了,现在来到这次“突发奇想”的核心。 五行相生的经典顺序是:木→火→土→金→水→木。在中医传统里,五行即五季:春(木)、夏(火)、长夏(土)、秋(金)、冬(水)。春夏秋冬我们熟悉,可“长夏”是什么?它居于夏秋之交,是万物化育、归于沉静的过渡时节,不像夏那样热烈,也不像秋那样萧瑟,而是一种温厚的、承载的、让果实慢慢成熟的力量。 把这个“五季”的框架套上来,忽然一切都亮了。 春·木,庄子。 春天万物萌发,根系苏醒。庄子的《齐物论》破除一切分别,“天地一指,万物一马”。这正是思想的根系,向下扎入宇宙本源,向上生发万千枝叶。他用寓言撒种子——影子说话、骷髅托梦、蝴蝶不知自己是庄周——从不板着脸说教,只与你猜谜。春生,点燃了接下来的所有追问。 夏·火,尼克·莱恩。夏天万物竞发,能量奔涌。莱恩笔下的演化史就是一场持续四十亿年的“盛夏”,从第一个有机分子到意识的诞生,每一次“跃升”都如夏日的雷暴,激烈、绚烂、不可阻挡。电子流动不息,生命不止。 长夏·土,《周易·系辞》。 长夏居中,化育万物。“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是宇宙最高的德性。火的热烈落到长夏,化为沉稳的孕育;这份孕育,又将为秋天的收获埋下种子。《系辞》用卦爻、阴阳来推演变化,像一套古代的程序代码,写于两千多年前,其核心逻辑至今仍让人拍案。 秋·金,彼得·沃森。秋天万物归藏,化育成果实。沃森以理性之锋梳理人类智识脉络,把春夏长夏的蓬勃生长,收敛为思想史的宏大框架。他告诉我们:思想不是哲学的专利,直立行走、取火、农耕、印刷术都是思想的外化。他像一位指挥家,把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智识成就编成了一部交响乐。 冬·水,有无之辨。冬天大地冰封,万物潜藏,可地下的根系和暗河从未停止呼吸。那条“有无之辨”的潜流,从老子的“有无相生”出发,流过巴门尼德、龙树、王弼,就像冬夜的暗河,表面寂静无声,深处却在不断流淌、酝酿。三个文明追问同一个谜题:世界的底层,究竟是“有”还是“无”?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可每一代人都忍不住要再问一遍。 然后呢?然后又是春。
冬去春来,五季轮回,生生不息。 这不是一个锁死的圆,而是一个开放的、流动的过程。可以从任何一个季节进入:从庄子的春天出发,走过莱恩的盛夏、《系辞》的长夏、沃森的秋天,最后潜入有无之辨的冬夜,然后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庄子的原点,但眼光已经不同。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新的五季轮回。 四、这场思想会饮为何值得参与 这些书不是读一遍就能放回书架的工具书。它们值得反复咀嚼,因为每一次重读,都会获得新的滋养——不是在知识上多记住几个名词,而是在看待世界的方式上,悄悄位移。 它们能帮我们“破执”。很多时候,焦虑、愤怒、放不下,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因为“成心”把它放大了。庄子的“齐物”不是让人对一切无所谓,而是让人意识到:自以为的对错、美丑、贵贱,真的那么绝对吗?把镜头拉远一点,很多执念会自动松动。 它们能帮我们重新理解“变化”。我们害怕变化,因为变化意味着失去。可《系辞》说“易”就是变,莱恩说演化就是变。害怕变化,就是害怕宇宙的根本法则。拥抱变化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智慧。 它们能帮我们建立一张思想地图。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不缺知识,缺的是把知识串起来的框架。沃森的思想史就是那张地图,它帮我们找到自己在人类智识版图中的位置。 结语 写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这个“思想五季图”,其实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价值在于它提醒我们——思想是需要“把玩”的。 文物需要把玩,才能看出包浆下的纹理;文化需要把玩,才能品出字缝里的味道;思想需要把玩,才能触到概念背后的体温;灵魂需要把玩,才能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而这场对话最奇妙的地方在于:中外的这几位奇人从来没有见过面,我与他们也没有见过面。庄子不知道两千年后有个叫莱恩的英国人用电子流解释生命,莱恩大概也没读过《齐物论》,沃森梳理有无之辨时未必想到会被拿来与五季并置……。可他们就在我的书房里,就在这篇随笔里,完成了一次从未发生过但又特别“好玩”的握手。 这就是思想的好玩。 这就是追问生命的好玩。 这就是生生不息的好玩。 这就是人类好玩的精神世界。 这就是人类思想高地的好玩。 五个“好玩”,如五行五季:木火土金水,春夏长夏秋冬,一层一层,步步登高。“把玩”到深处,忽然笑出声来:原来“好玩”二字,才是对思想最高的评价。 那位骑青牛出函谷关的老人,若听见我们说“好玩”,大约也会捋须一笑。
人生有张有弛,好玩才更轻松,好玩才精神更松弛,好玩才更有智慧。他写《道德经》时,怕也没想到两千多年后,会有人把他的“有无相生”和钠离子内流、电子传递链放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最后,引用彼得·沃森在《思想史》扉页上的那句话:“忍受概括归纳也许很困难,但没有概括和归纳则无法想象。” 而这一切,始于一个午后,一个毫无征兆的灵光一闪。 真的是好玩啊。 (一九八七年走上讲台,教人体生理、教生物化学、教生命与健康之美,一晃快四十年了。当年在大学生物系读书时哪里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奇思妙想。) 后记 这篇小文,源于前些日子写的《有无之间:生生不息》及其续编。介绍几位作者的著作时,对着笔记发呆,忽然想到了“五行五季”,恰好与这几位奇人的精神气质暗合。数学家陈省身说过“数学好玩”,斗胆借来一用,“思想也好玩”。那五个“好玩”是写着写着涌出来的,写完最后一个,自己愣了半天。“把玩”再三,余味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