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强推
一部缪斯消亡史,多少荒唐辛酸泪
《春闺南柯梦》,是记录一位「缪斯」缓慢堕落的奇谈故事。 奇谈故事,往往以情节曲折以为噱头,引人注意,而《春闺南柯梦》一文,在奇情怪谈基础上,自拓展出一方天地:以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为抽丝剥茧的工具,逐丝逐缕剖开捆在女主角身上的链条——因此读者得以看清楚,那些来自自身、他人与社会的下堕拉力,是如何一步步锁紧主角躯体、抽去其奋进意志,最终将这女子彻底拖入泥潭,落至个人鬼不似的地步的。 读者跟随故事发展的脉络,亲眼见证了这一场漫长的刑罚,到最后,主角的南柯一梦惊醒,读者听着空空歌,也一样五内坠冰窟,颤栗发抖。 缪斯的原型,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是个有戏剧色彩的角色,在她的境遇面前,人人都会说出「上帝是个好编剧」这句话。但钮祜禄淑芬老师的这部小说,没有囿于现实人物,而是以一颗七窍玲珑心、一只生花妙笔,将其身上的特质浓缩提炼、融合其他作品中的形象,创造出了一个更可怜、更可恨、更可叹的「尤嫣如」。 阅读淑芬的作品,体验极为酣畅淋漓,读者可以在字里行间,窥见来自《红楼梦》、《雷雨》、《包法利夫人》、各类中国古典诗词与志怪小说、甚至港乐歌词……留下的印记。这种印记不是冗余呆板的「用典」,而是作者受到浸淫熏陶后,自然逗漏出的审美趣味。我在阅读过程中常常会心一笑,仿佛隔着文字,看到了淑芬老师狡黠留下线索,等待读者破案的样子。 除去文笔,我更希望聊的是淑芬老师的人物塑造:书中每个人物都极有代表性,怀揣自己的恶或悲哀,行走在这天地中,或因外物、或因自己,一步步与命运做交易。有的心存善念,获得较好的结局;有的恶事做尽,终于因果报应。淑芬老师不写「大女主」,不开「金手指」、不「非黑即白」,让你看到原来世上的一切,无非是飞鸟各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书里几位有代表性的年轻女子:嫣如、嫣宝、郑娰蕊、易彬,还有后续有几场精彩戏份的文悦。这五人出身各自不同:来自底层的郑娰蕊,家中清贫,但父母不乏骨气与修养,于是她也心有抱负,热爱读书;小康有余、小市民阶级的嫣如嫣宝,嫣如不受宠,自小缺爱,于是形成献媚讨巧的习惯,嫣宝更被母亲疼爱,稍许保留天真模样;官宦之家的易彬和文悦,家境类似,但一个被父母当做待嫁物品,另一个却是被真心宠爱的小女儿。 五人日后的境遇,从呱呱落地一刻即被原生家庭影响。她们中任意两位都能构成一组对照,展现不同因素如何构建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嫣如与娰蕊,可展现「自尊」与「抱负」之于人的影响;
嫣如与嫣宝,可展现「不被爱」会怎样让一个人支离破碎、毫无坚定的自我;
娰蕊与易彬,可展现「斩情绝爱」与「一心追爱」原来都可以作为女性寻求自由的方式,可以用「不爱」反抗社会灌输给女人的爱情神话,也可以用「自由之爱」反抗家庭物化女儿之举。
…… 我们旁观这些女子的生命河流:她们都曾在某个时刻和彼此重叠,却终于流向不同的方向。那些重叠的时刻里,她们曾以为彼此是好友、同学、亲姐妹,也曾拥有过美好的回忆与相扶相持的时刻,如水溶于水,彼此在青春期里那样亲密。但终于,有的人永远地干涸,有的人从河变为宽阔的江。 而命运的河床创造的每个拐点,在当下总是不起眼。 那些嫣如年少时觉得不熟读也没关系的课文,不去找工作也可以靠男人得来的金钱,用在装扮上以为不过少时片刻的时光,看不懂就放弃的当铺账本……一一累积。每一次堕落都是微小的,温和的,看似不会引发大波浪的,终于,悬崖峭壁出现,而腹中无墨水、心中无志向的嫣如,只能坠入谷底。 粉身碎骨。 这还不是最惊心动魄的。 最惊心动魄的,是她在谷底,被昔日的老师施以援手,给她住处、给她接济、给她自己亲手抄录的书籍,希望她能告别过去种种新生,而她用老师给予的钱,先来置办好酒好菜、胭脂水粉,最后当掉《论语》《孟子》,换来鸡腿与桂花酒。 无可救药之人,曾千万次有过回头的机会,被娰蕊、柳襄与卢夫子以身相救,却还是被内心的贪与懒驱使,走向不归路。 嫣如的悲剧可以追溯至她母亲钱佩兰畸形的教育,可以归咎于遇到的嵇明修、薛贾,可以责骂整个社会对女性「做花瓶」隐性的鼓励,但到最后地步,发现嫣如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她知道自己的堕落,以受害者的姿态,表演给别人看自己的堕落:你看,都是他们害我的。演多了,她自己都信了自己编出来的戏码。如临水自照,爱上倒影里那个身世悲惨、面目却如花的幻象。 嫣如从不肯直面「真实」。 她太知道自己天资的不足,因而格外的抗拒这种不足,转而靠近愿意陪她演戏的人。嵇明修陪她演一出丹青神女的戏,让嫣如相信自己有启发艺术家才能的本领,以此换来玩弄她年轻身体的好处。薛贾陪她演一出富家小姐、金枝玉叶的戏,让嫣如相信自己天生就该高高在上、被人敬仰,以此换来用嫣如名声拉大旗扯虎皮的好处。 ——柳襄呢? 是啊,柳生风流倜傥,柳生面如冠玉,柳生看透了嫣如的蠢与肤浅,却觉得那是种孩子气的天真,愿意帮她提高穿搭品味,愿意做工给她买一件昂贵狐裘。 可是柳生就是个完全的好人么? 别忘了淑芬老师是最爱用春秋笔法的。 柳襄,尤嫣如,尤嫣宝,明摆着是戏作尤二姐、尤三姐与柳湘莲的故事。柳湘莲是什么人?出身世家,却不爱仕途用心,爱游侠,爱票戏,薛大傻子见了一面,惊为天人,摔得狗啃泥还要和人家做兄弟。 可是他也是个「冷面郎君」。贾琏说两句妹子倾心于你,就把家传宝剑送给三姐当信物,转头听到风言风语,就认定三姐不干净,自己「不做这剩王八」,上门退亲。三姐梦碎,一股雌锋取了自己姓名。 柳湘莲,自己是个世俗的反叛者,却接受不了反叛的女人。自己是眠花宿柳的风流公子,却认定身世飘零、姿色动人的三姐必然是水性杨花。 恰如柳襄。爱上嫣如时认定她纯洁无瑕、可爱天真,发现嫣如曾与嵇明修有一段后,便直呼上当受骗。可是他当初爱嫣如时,不也承认自己就是看中了嫣如那张桃花似的、虽然扁平却颇有动人之色的脸庞吗? 从这个角度来看,柳襄陪嫣如演了一场「被爱」的戏,嫣如在其中飘飘然不能自已,以为世上即使是潘安宋玉一般的人,也会对自己一见倾心,更加笃定了自己有以色侍人的资本。 这就是嫣如破碎的被嫌弃的一生。 淑芬老师的这部作品,除去典故与气质与红楼梦颇为相似,更相似的,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决绝感。故事中每个人的命数都可叹——哪有真正的圆满可言?哪怕对于浴火重生、终于实现抱负的郑娰蕊,结局也并不意味着圆满。 她可以通过读书让家庭跳出最底层的泥泞、可以通过朋友协助跳出大狱,然而她如何能跳出自己所处时代的局限性?一朝官复原职的郑娰蕊,日后必然再经历官场争斗,她的女性身份又会成为被人攻讦的把柄。她的不圆满,是那个时代的制度造成的。 绥朝允许女性读书、允许女性入仕,但这不意味着女性真的实现了「平等」,这只是「青天大老爷」发慈悲给女性的一点点自由罢了。女子可以读的书院远远少于男子、女子可以做的官职必须在出生地,美名其曰体谅女子离家不便……即使经过重重磨难,成为了女官,也会被默认日后成婚就会远离官场,因此不愿意将重要事体交给女性。 是啊,女状元可以高头大马衣锦还乡,女状元会被人们簇拥恭维,女状元可以获得普通男性白丁不可得的荣耀与成功,可是女状元得到的这一切都轻飘飘,男性给她造谣、污蔑她清白时,动动上下两张嘴皮,曾经看向她们的艳羡眼神就会变成暧昧、油腻的审视目光。她们若貌如天仙,那便是吃了外貌的红利,她们若外貌平凡,那就是「只有丑女会走读书升官的道路,学得好不如嫁得好」;她们有了亲密关系,就会被官场边缘化,她们没有亲密关系,人人都说她们生性古怪,清高自傲…… 郑娰蕊在自己的起点上走出了一条血路,可背影,到底是寂寞凄凉。 这寂寞凄凉里,飘荡着的游魂,名叫「父权制的幽灵」。 ———— 附注:和淑芬老师对谈缪斯学的Podcast即将上线,欢迎大家关注「放羊读书」节目,小宇宙搜索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