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吾友发布书评） 读到我友蓝紫青灰的《天津四》，不由人不感慨：到了这一个感情的末法时代，她还在写言情。这不是用爱发电，这简直是在用愿力祷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爱”成了被讽刺的对象。用爱发电是空虚的口号，恋爱脑是被男男女女大力讨伐的心态。一个女生讥讽另一个女生是“恋爱脑”，基本上就是把对方开除出了己方阵营；男士虽然不太讥嘲女子恋爱脑，但是大骂同性“舔狗”也很常见。总而言之一句话，你竟然想全心全意地投入爱一个人，那一定是个不可理喻的傻货。 不说爱本身是否值得，只说从三十年来言情大行其道的局面走到如今，这个过程就挺令人喟叹。从琼瑶亦舒梁凤仪岑凯伦风靡大陆开始，到台湾万盛“四小花旦”引爆出版（及盗版），言情作为类型一直与武侠小说平分天下。到网络文学兴起，原创网站林立，言情在更长的篇幅里融入了更多成长、商战、悬疑、穿越、玄幻的成分，但是读者群从来只大不小，源源不断输出新的作者。有多少为人熟知的笔名是当年读了一个故事忍不住下手写同人注册的？又有多少人是看了一些俗套不服气之后起念自己动笔的？ 读者与作者，需求与供应，天天在激发新的创作和点击新高，是为言情盛世。 但是到现在，就算是在以量产言情故事的原创平台上，纯言情也很少见了。一见钟情、三生难忘，无视身份、财富、等级、地位，以对方为依归，以情感为供养，不计代价，不问结果……的爱情故事，已经被相反的提防、谋夺、幻灭、步步为营和绝地求生所取代，后者就是踩在前者之上的逆反。 或者说，读者仍然渴望爱，但是爱却最好不要有缺憾，最好同时能为自己带来保护、财富、地位的提升以及宠溺，否则这个故事就是不值得一读的。BE一度或许还有人肯因为作者的文笔而读，HE基本上已经成了现时的标配，不仅要HE，还要必须爽文，光是结局反杀还不够，最好从开头就一路爽下去，作者给予女主角的一点挫折，都要配以更多的回报，才能满足读者。 这种转变趋势，不仅可以从这些年的热门小说的后浪拍前浪上看到，也可以从同一个写作人前后的故事上看到，如果这个作者竟能忍得住读者的实时谩骂一直写的话。这个时代的读者，是会因为看到一个不合自己心意的情节而粉转黑、路人转黑，注册几个小号追着作者谩骂甚至结队谩骂，最好骂到作者退圈删文才满意的。 单是为了敬畏这样执着执拗的读者，都值得一个搁笔罢写。 除非是为了爱。 * * * 身为创作者，爱写是本能，是天性，是一天不落笔数千字就有多少心事不曾有所着落，让她停写是让夜莺停止歌唱，是有违天道的。 而爱情本身，仍然是值得期盼的。 不是那种爱了之后如登天梯，功名利禄一下子全来了的“爱”。是知道冥冥之中依然有人值得你不惜代价地付出感情，人生漫漫，前路上还有那么一个人或者不止一个人值得期盼。 或许有人会说，如果不能带来好处，爱情又有什么用呢？ 是没什么用。 爱情本身，只与心境有关，和“用处”却没有多大关联，它不见得要共患难，但是一定要求心意通。如果竟有一方以为凭借时间金钱就足以维持，其必速朽。 人生本无意义和目的，能够凭借一己心意付出和获得爱意，给了这个人独一无二的主体性。 就如《天津四》里说的，被结发五年的妻子厌弃的章弦辉对苏明明有了追求之心，忽然就觉得生活有了盼头。 所谓盼头，就是感受活着，以及活着的理由。 因为存此一心，苏明明的美、荷花的美、白兰花的香一下子都有了意义；一个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一粥一饭，一段路一程高铁，都可堪回味。只有经历过人生的味同嚼蜡，才能确定此刻的感受是多么无与伦比。 这种感情对周遭他人毫无意义，只看对面那个人是否心意相通。若不通，辗转反侧，或谓无缘；若对面竟也有一丝被吸引的可能，生活日常的琐碎，竟也可以不那么味同嚼蜡。 《天津四》的故事是从章弦辉的视角出发的，一幕一幕，如同早年的日本电影，不徐不疾，哪怕是妻子乐采颖出走、车祸、她的情人严聪丧生这样的剧变，都铺陈得不动颜色。 把章弦辉从灰蒙蒙的雾气里拔出来的，是他在派出所里看到严聪的未亡人苏明明那一眼。故事由此生发。 两对夫妻，一对出轨，促成了另一对的相逢。出轨的那一对情节全在暗处，摆在明处的是被有心算无心那一对“受害者”。这样的结构被王家卫在《花样年华》里用过，但王家卫的主旨，是人心的幽微复杂，由这种幽微复杂中又生发出各种错误、无数遗憾。非得如此，不足以撑起墨镜王的场面。而蓝紫青灰的《天津四》，却不把幽微复杂当作主题，她的主题，一直是爱之本身。借章弦辉这样一个寻常男子，阐发一腔爱意。 爱之丰盈饱满，理所当然足够填满这个故事。 * * * 十多二十年前，在晋江的论坛里，有一个帖子激发了无数回帖，叫“一生误我是言情”。大意是说，因为少年时代读了太多言情故事，所以内心一直抱着对真爱的期待，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根本找不到那样一个人。失望失落，沉吟至今。想要过好一生的人，早该放下对爱情的期待。 不得不说这种感慨有几分道理，就是如章弦辉这样“弃夫”，在现实生活中也不易寻。因他真诚。真、诚，而且不贪。 真诚不是相貌金钱，无法摆在明处用三五个段落摊开展示，它也不是性格和习性，可以用形容词堆叠描述。要让人感觉到一个人的真诚，只能通过一次次的接触，通过只言片语，把那种印象漫漫沉积在读者心中。 初见苏明明，他是伤者家属，她是死者遗孀，是各自被背叛的伤痛，连通了他们的感受，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共食、同饮，舔舐伤口。转眼各自投入茫茫人海，或许终身不再见。 是那一念不舍，让章弦辉去了严聪的追悼会，再见苏明明一面。有心觊觎苏明明的警察韩东海成了他的镜子，把算计和不堪摊开吹落，只剩下一片澄澈心意：她居孀也好，要奉养两代婆母也罢，都不妨碍一个有心真爱的人去爱她。这种爱，由心底生发，不由自己。 爱是和算计无关的。深陷算计，上来就会无缘。上来就把自己和别人拿到秤盘上秤斤论两的，才会说出“卡列宁好歹是个省部级干部”这样的蠢话。可是职级与收入，跟爱情又有什么干系。天底下会拿物质条件比大小的人比比皆是，值得爱的人却依然稀少。 不算计，才能平心静气。章弦辉转过身来对于背叛自己的妻子，不纠缠也绝不落井下石，分得是干干净净。成年人里能做人这样清爽还不自怜的，是很少了。 早先的言情故事，多是从没有感情经历的两个人写起，写到情定终身，用结婚相守结尾。一方面它和作者的人生阅历对应，另一方面它和读者的经历相合。并不是成年人的爱情就不值得书写，只是当年的读者懂不了，当年的作者也驾驭不了。 苏明明和章弦辉，都是人群里少有的明心见性的人。他们不是因为无知才会相爱，却恰恰是知道自己是什么，对方又是什么人，依然选择付出心意。作者的笔常常从章弦辉的角度出发写他的所见所想，所以对苏明明的感受，读者往往要等到慢一步，两人心意相印证的时候才能意识到，原来在那个时候，她的心意已经明了。种种含蓄，皆是婉转。 章弦辉和苏明明是典型的蓝紫青灰式的人物，斯文有礼，但是骨子里有一种痴与执。苏明明从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到执子之手，依然要寤寐思服。 为什么 得到了爱，依然要寤寐思服？因为爱之本身，就无法用一个句号盖棺定论。越付出，越深爱；越深爱，越是能觉察出其中的脆弱与忧怖。 「章弦辉每天从灵隐寺山门前路过，就想，这就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吧，下一句是“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他想去他的，谁要无忧无怖，他就要有忧有怖，忧的是不长久，怖的是不相爱。」 “忧的是不长久，怖的是不相爱。”不是爱过的 人，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说到爱之“无用”，不仅在它不可以换钱换地位，更是因为它并不能带给相爱的人以安稳心态。系在心尖上的人多了一个，寻常风雨也怕它化作风刀霜剑严相逼。 系列电影《加勒比海盗》是个传奇闹剧，但是里面有一则极好的比喻： 海怪戴维·琼斯（Davy Jones）因无法承受失去爱人的痛苦，把心脏从身体里挖出来用匣子另择一地存放，由此之后，海盗们为了获得控制琼斯的权力，把装他心脏的匣子当作了争夺的目标，琼斯不得安宁。 选择爱人就是选择让世上从此有一个人，比你自己的心脏更重要，而明知心脏置身体外，无法从惊怖中脱身。所有的宗教都许诺心灵从此安稳，只有爱情反其道而行之。 故事里为了让人物澄清心意，还借讨论电影《英国病人》让苏明明自述了一遍对爱的理解： “不是一定要有这样的残酷极端的背景，只是爱情就该是这样忘我。我的意思是，忘我。绝对的忘我，爱情里不能有自我，必须得忘记自己，才能彻底释放爱情。爱情本来就藏在内心深处，在合适的时机打开就是，它一直都在。” …… 明明接着说：“我喜欢这个故事，是它把一切干扰爱情的元素都堆砌出来，让男女主角背叛一切能够背叛的，再以生命献祭。爱情它披荆斩棘，摧枯拉朽，世间万物不能阻挡，所有的社会属性在爱情面前都溃不成军，唯有死亡才能成为胜利者。” 其实对于章弦辉这样的爱人来说，他早已经明了，爱情中，脱身才是诅咒，不得脱身方为所求。 苏明明把肘尖撑在他肩膀上，听他讲下去。章弦辉看着亭子上的匾额说：“爱情必须要兼有信仰的力量，必须要相信所爱的人具有神性，可以带领着一起共赴神殿。必须全身心地信任、仰慕、依赖、崇拜所爱的人，相信爱情的神性，把生命和命运都交给祂，这就是爱情。”章弦辉收回目光，看着明明，坚定地说：“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崇拜你。”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苏明明说：“你不是崇拜我，你是信仰‘爱情’这个宇宙中最神秘最无与伦比的具有唯一性的人的意识。用宗教的性质来比喻，爱情是只有一名信徒的神明信仰关系，是只有自己这唯一的信徒，也会相信所信仰的人具有庇佑自己的能力，是知道只有自己这唯一的一名信徒，也渴望被所信仰的人召唤，并且深信不疑，这就是爱情。你说的崇拜，其实是指，我是你信仰的化身。” 别的一神教，是若干信徒只能信仰一个神祗，而爱情这个一神教，不仅神明仅有一个，信徒也只有一个。 失去信徒，唯一的神明会失去神性跌落神坛，而失去神明，对信徒来说，就是永久地失去归途。 身为凡夫俗子，能够让人在宇宙间确定自身独一无二的主体性的，也就是爱情而已。 作为一个写作人，能够始终如一地感受爱的真与美，流之笔尖，不为功利，这也不过就是爱而已。 而已。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