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陆春吾老师的书，每次都在夏天。去年这个时候，我读《一生悬命》，窗外太阳火热，我在屋里读得冷汗淋漓。今年看《下神》，看完那天，北京正好阴天，闷热至极，窗外还浮着一层不薄不厚的霾。 似乎再潮一点，阴一点，雾霾再重一点，我就也能置身书中那闽南特有的闷湿里，在那个台风逼近前的女岛上，看满屋荡挂着的人偶，火光里的王船，和漫山的孤魂。 第一次读《下神》，读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我读的断断续续，常常看新的忘旧的，偏偏这本又草蛇灰线，伏笔众多，所以越看越糊涂。第二次，看得集中，只觉得一口气看下来实在过瘾。 《下神》简单地说，讲的是一个女人复仇的故事。可复仇又只是引子，她将涉事其中的每个人的过往，都讲给你听，让你理解受害人的怨憎，又懂害人者的懦弱，然后折身问你，究竟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这也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反派胜过主角。 他太真实，太丰富了。他会出手相救弱者，也意气风发，会小人得志，也恶从胆边生。但他的作恶，又让人恨不起来，似乎我能理解，他这是迫不得已的自救，是被深渊吞噬前的最后挣扎。 他就像那条被水泵吸在角落里动弹不得的鱼。继承了一个沉甸甸的名字，活在天选之子的哥哥影子下，自出生起的每一刻都在被比较，被贬低，被忽视。 故事里一切悲剧皆由他而起，作者为他下判词，这不是一个坏人，但是个懦夫。但他的懦弱我恨不起来，换做是我，又能比他多坚持多久呢？ 除了人物，《下神》里对闵乡特有的送王船这类的民俗做了生动地介绍，穿插在文中的诵经、人偶、还魂、夜游神，让我想象中的闽乡女岛，雨更急，雾更重，让陈巧红的怨憎更浓稠，让王文龙的恐惧更幽深，也让赵家兄弟的野蛮血腥气更重，让高鹏的阴鸷更骇人。 闵乡民俗元素的引入，让《下神》质感与众不同。似乎之后再提起它，也许故事记不清楚，但却能清楚地记得，消失在大海里的牌楼，飘摇的女岛，和水雾里的偶戏。 除此之外，还有“不宽恕”的执念。 虽然我理解王文龙，但我也并不想看一方伏法，一方泄气的老套故事，所以当陈巧红举起鱼叉，说着“我一个都不宽恕”时，我只希望风浪再大一些，警察来的晚一些，我要看陈巧红的不宽恕，要看她亲手审判，要看她的天道轮回。 如果《下神》有朝一日能搬上大荧幕，真的希望能忠于原著，而不要又变成普法宣传片。 最后，陆老师真的太会写了，随便一摘，都是令人嫉妒的文字表达。 她写回忆，“那个傍晚如同一枚锈钉，冷硬地扎在脑海里，自此之后，但凡流经此处的记忆都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 她写夕阳，“血红浑圆的一颗，柿子似的，悬在门口那棵老树上。” 她写执念。“不停向四海神明祷告，求神怜悯，让我的怨恨不要熄灭，让我日日夜夜烈焰灼心。” 她写废弃的庙宇，“百年前的热闹忽然散了伙，零星几位来不及撤退的神灵困守凡尘，历经了几十年的人间颠沛，哭天喊地，磨损得面目不清。” 这样的片段几乎每章都有，太会写了，太让人嫉妒了。 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年夏天，又会在陆老师的笔下，看到怎样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