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品女性小说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作者渡川

类别女性小说

字数约 21,000 字

上架时间2026年03月

殡仪馆入殓师，每天替那些“没来得及”的人，整理最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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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程小雨，32岁殡仪馆入殓师

她的工作是送人最后一程每天见的，都是没来得及的人

张美芳的手机里一条“下周打给你”的微信，已读，没回。没有下周了。

李国强的口袋里一张去青岛的火车票，过期三个月。他想去看一次海。

陈晓的枕头边一个十六年前的盒子，里面是一封没拆的信。写信的人早不在了。

那个出租车司机笔记本上写满“明天打”的电话；那个独居老人冰箱里冻着年夜饭等人回来热一热；那个中学老师手机里存着女儿拖着箱子去远方的背影…

八个逝者，八个遗憾

程小雨送走他们，也送着自己。八年前，她妈走的那天，她发过一条消息：“妈，我下周打给你。”她妈读了。她没回

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来得及爱的人

我们都有

作品目录

  1. 第一单元：那个没回的消息
  2. 第一章 张美芳 程小雨到殡仪馆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冬天早晨，六点半，路上没什么人。她推开门，暖气扑过来，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4. 这味道她闻了八年，习惯了。更衣室换衣服。白大褂，手套。镜子里的自己，32岁，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睡得不好，老做梦，梦见什么醒了就忘。值班的老周探头进来：“小程，新来的，三号厅。家属等着呢。”“男的女的？”“女的，六十五。脑溢血，昨天下午送来的。闺女在外地，刚到。”程小雨点头，往三号厅走。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得地砖发亮。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没别人。三号厅门口站着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穿黑羽绒服，眼睛肿着。“程老师？”她迎上来，“我是……我是张美芳的女儿。”程小雨点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站不稳，话说不全，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我进去看看。”程小雨说，“你在外面等。”门推开，冷气涌出来。张美芳躺在台子上，穿着送来时的衣服——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领口已经洗得发白。头发灰白，扎得松，几缕散在耳边。程小雨走过去，站了一会儿。脸是干净的。脑溢血走得快，没受罪。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下，像睡着了，又不太像。她开始工作。先脱衣服。动作很轻，但快。八年了，她知道怎么让遗体不受折腾。脱到一半，张美芳右手滑出来，手指微微蜷着。程小雨注意到，她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比旁边的皮肤白一点。戒指戴了很多年，刚摘下来不久。她继续。衣服脱完，开始清洗。水是温的，毛巾软。先从脸开始，额头，眼睛，鼻子，嘴。然后是脖子，手，身子。洗到右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张美芳的手指甲剪得很齐，刚剪不久。指甲缝里干净，没有泥。程小雨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握过什么东西。手机？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多想，继续洗。洗完，开始整理遗容。脸上的颜色不太好，要打底。她调好粉底，一点一点抹上去。眉毛稀疏，她补了几笔。嘴唇发白，她上了点唇色，很淡，看不出来化过。张美芳的脸慢慢变得像睡着了一样。收拾完，程小雨去拿衣服。家属带来的，一套新衣服，藏蓝色，标签还没摘。她看了一眼牌子，不是贵的，但干净。给张美芳穿衣服的时候，她从枕头边拿起一个塑料袋。遗物。手机，钥匙，一个旧钱包。手机是老人机，按键那种，屏幕上有条裂纹。程小雨把它放在一边，继续收拾。门开了，女儿进来。“我想再看看她。”程小雨让开。女儿走到台子边，看着张美芳。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就一声。后面没声了。程小雨站在旁边，不说话。女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张美芳手边。是一张照片，母女俩的合照，女儿还小，张美芳还年轻，头发是黑的。“你带这个走。”女儿说。程小雨看着那张照片。张美芳在照片里笑着。她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圈白印。戒指呢？谁摘的？她自己，还是女儿？女儿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那个，”程小雨说，“你妈的手机，你要带走吗？”女儿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点点头。程小雨递给她。女儿接过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程老师。”“嗯？”“我妈最后那条微信，是我发的。”她没回头，“我说，妈，这周太忙，下周打给你。”门关上了。程小雨一个人站在三号厅里，冷气嗡嗡响。她低头看张美芳。妆化好了，衣服穿好了，照片放在手边。真像一个睡着的人。她把白布盖上去，盖到脸的时候，停了一下。张美芳的嘴角，还是微微往下。－－－第二章 已读下午三点，程小雨在办公室写记录。电脑屏幕上，表格一行一行：姓名：张美芳年龄：65死因：脑溢血死亡时间：1月15日遗物：手机一部，钥匙一串，钱包一个她打完这行字，停住。手机。微信。女儿说，最后那条消息是她发的。“妈，这周太忙，下周打给你。”那条消息，张美芳看到了吗？程小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表格填完，保存，关掉。隔壁老周在喝茶，看见她出来，问：“那个老太太的闺女走了？”“走了。”“哭得厉害吗？”“还行。”程小雨说，“没怎么哭。”老周点点头，没再问。他干这行二十年，知道哭不哭不代表什么。程小雨倒了杯水，站在窗边。窗外是殡仪馆的后院，停着几辆灵车，灰的，白的，落了一层灰。她想起刚才的事。张美芳的手心里有道印子。握过东西。握什么呢？手机？老人机，不大，握着正好。她想着那个画面：张美芳躺在床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女儿发的消息。她看了，读了，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手心里握出一道印子。什么时候放下的？睡着以后？还是……程小雨喝了一口水，水凉了。
  5. 她放下杯子，站在窗边。想起家里床头柜里那个旧手机，八年前的款，早就没电了。
  6. 八年了，换了三个手机，但当时那个她一直留着。
  7. 手机早就没电了，充也充不开。但她留着。屏幕上有最后一条微信，她妈发的。“路上慢点。”那天她从老家回城里，妈送她上车，发了这条消息。她看了，没回。想着到了再回。到了以后便忘了。到第二天才想起来。那时候妈已经不在了。突发心梗，晚上走的。那条消息，她再也没法回了。站起来。外面天黑了。－－－第三章 她说第二天上午，女儿又来了。程小雨在走廊里碰见她。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程老师。”“还没走？”“下午的车。”女儿说，“想再来看看。”程小雨点点头，没走。女儿从袋子里拿出那个手机，递给程小雨。“这个，我想留给你。”程小雨愣了一下。“不是给你，”女儿说，“是给你看看。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能看出来点什么？”程小雨接过手机，没说话。手机是关着的。她按开机键，屏幕亮了。老人机，界面简单，字大。她点进短信。空的。点进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两周前，打给女儿，没接通。然后点进微信。微信是装过的，老人机也能用。最后一条消息，女儿发的：“妈，这周太忙，下周打给你。”日期：1月14日。她读了。读了多少遍，不知道。程小雨看着那个界面。她往上翻。全是女儿发的。“妈，降温了，多穿点。”“妈，我这周加班，不打电话了。”“妈，下周一定打。”“妈，最近忙，过阵子回去看你。”“妈，你身体咋样？”张美芳没回过。一条都没有。不是不想回。程小雨猜，是不会打。老人机打字慢，她可能不知道怎么回。也可能回了，发不出去。也可能每次都写好了一长串，最后又删了。不知道。她只看到，张美芳读了每一条。每一条都是“已读”。女儿站在旁边，看着窗外。“我看了她的手机，”女儿说，“才发现我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都是发微信。”程小雨没说话。“发微信方便，”女儿说，“我忙，她不用接，有空看就行。我以为她看了就行。”她把脸转过来，眼睛红着。“程老师，你说，她最后那天，看了我那条消息，在想什么？”程小雨想了很久。“不知道。”她说，“我没见过她。”女儿点点头，把手机收回去。“我昨天一夜没睡，”她说，“想了很多事。想她一个人在家，每天等手机响。想她收到我消息，一个字一个字看。想她最后那天，看到我说下周打，会不会失望。”她停了停。“我也不知道。”程小雨站着，听着。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天灰着，要下雪的样子。女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程老师，谢谢你。”程小雨点头。门关上了。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然后她回办公室，打开抽屉，看那个没电的手机。她妈最后发的那条消息，也是“已读”。她读了。没回。－－－ 第四章 发出去告别仪式在第三天上午。程小雨去帮忙。不是必须去，但她去了。厅不大，人不多。女儿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亲戚，还有两个张美芳以前的学生，听说是自己来的。张美芳躺在那里，穿着那套藏蓝色新衣服，头发梳整齐了，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比前几天好，真像睡着了。女儿放了一束花，白色的菊花。然后她站到旁边，没说话。一个年轻点的人，像是司仪，说了几句。说张美芳一辈子教书育人，说她对学生好，说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说她会一直在大家心里。程小雨站在后面听着。然后轮到女儿。女儿走到前面，对着张美芳，站了很久。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妈。”就一个字。又停了好久。“我昨天翻你手机，看见你存了好多照片。我小时候的，我上学的，我工作的。我都不知道你拍了这么多。”她声音不大，但厅里安静，能听清。“你一个人在家，就是看这些照片吗？”张美芳躺着，没回答。“妈，我那周是真的忙。我以为下周有时间。我不知道……”她说不下去了。程小雨看着她的背影，肩膀抖着。有人上去扶她。她摇摇头，站着。“妈，我那条消息，你看到了。你看了，没回。我以为你不想回。我没想到，你是不会回。”她哭出了声。“你一辈子就会打电话，是我让你发微信的。我说方便。你学了半年才会。会了以后就天天等。等我发消息。”程小雨站在后面，听着。“妈，我错了。”这句话说出来，女儿整个人弯下去，蹲在地上。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程小雨没动。告别仪式结束的时候，女儿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她又站了一会儿。程小雨走过去。女儿抬头看她。“程老师，我有个事想求你。”“你说。”“我妈那个手机，我想放在她身边。行吗？”程小雨想了想：“按规定不行。”女儿点头，没再说什么。程小雨看着她，又说：“但你放，我不说。”女儿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机。老人机，屏幕上有条裂纹。她走过去，把手机放在张美芳手边。“妈，你带着。以后我发消息，你就能收到了。”她放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程小雨等她走远，走过去看。张美芳的手微微蜷着，手机放在旁边，正好贴着她的手指。好像握着一样。程小雨站了很久。然后她想起什么，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她妈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八年了，还在。她打了几个字。“妈，我今天挺好的。”发出去。那头不会有人回。她知道。但她发完，心里轻了一点。外面开始下雪了。程小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看雪落下来。
  8. 明天，还有新的。
  9. －－－
  10. 第二单元：车票
  11. 第五章 李国强
  12. 程小雨到殡仪馆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
  13. “小程，今天这个，你得有点准备。”他压低声音，“儿子送来的，哭得不行。”
  14. 程小雨点头，往三号厅走。
  15.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工地上那种打扮——旧棉袄，安全帽还拎在手里。看见她过来，都往两边让。
  16.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眼睛红着：“老师，是我爸。”
  17. 程小雨站住。
  18. “我姓李，李强。”他说，“我爸叫李国强，七十二。肺癌，拖了半年。昨天……昨天走的。”
  19. 程小雨看着他。手在抖，说话倒还稳。
  20. “我进去看看。”她说，“你在外面等。”
  21. 三号厅门推开，冷气涌出来。
  22. 李国强躺在台子上，瘦。很瘦。脸上的骨头支着，颧骨高耸，两颊凹进去。肺癌最后的样子，程小雨见过很多次。
  23. 她走过去，站了一会儿。
  24. 人已经换过衣服了——不是送来时穿的，是一套新的中山装，藏蓝色，折痕还在。儿子换的。
  25. 程小雨开始工作。
  26. 先检查。手，脚，脸。癌症走得慢，人受了不少罪。但最后那一刻，应该是不疼了。
  27. 洗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
  28. 李国强的右手，一直握着拳。
  29. 不是攥紧的那种握，是松松地握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30. 程小雨试着掰开。一点一点，手指松开。
  31. 手心里，是一张火车票。
  32. 叠成小方块，边角都磨毛了，像是握了很久。
  33. 她打开看。
  34. 青岛。硬座。票价八十七块五。
  35. 日期是三个月前。
  36. 过期了。
  37. 票根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38. 下次再去。
  39. 程小雨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40. 她把火车票放在一边，继续洗。
  41. 洗到一半，门开了。李强走进来。
  42. “老师，我能……我能看看吗？”
  43. 程小雨点头，让开位置。
  44. 李强走到台子边，看着他爸。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摸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
  45. “爸。”
  46. 就一声。
  47. 程小雨站在旁边，不说话。
  48. 李强看见旁边那张火车票，拿起来看。
  49. “这是什么？”
  50. “他手心里握着的。”程小雨说。
  51. 李强看着那张票。青岛。硬座。过期三个月。
  52. “他想去看海。”李强说，声音变了，“说了一辈子。”
  53. 程小雨没接话。
  54. “我老说，等有空陪你去。一直没空。”他把票放下，“上个月他说，我自己去也行。我没让。怕他一个人出事。”
  55. 他停住。
  56. “现在想想，让他去就好了。”
  57. 程小雨看着那张票。下次再去。没有下次了。
  58. 李强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59. 程小雨一个人站在三号厅里，冷气嗡嗡响。
  60. 她拿起那张票，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61. 下次再去。
  62. 她把票放回原处，继续工作。
  63. －－－
  64. 第六章 青岛
  65. 第二天下午，李强又来了。
  66. 程小雨在走廊里碰见他。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67. “程老师。”
  68. 程小雨站住。
  69. “那个票，”李强说，“我能看看吗？”
  70. 程小雨带他进三号厅，从遗物里拿出那张火车票。
  71. 李强接过去，看了很久。
  72. “他什么时候买的这个票，我不知道。”他说，“钱从哪来的，我也不知道。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吃药花不少。”
  73. 他把票翻过来，看那行字。
  74. “我爸写字不好看。”他说，笑了笑，“小学文化，后来在工地干了一辈子。这字是他自己练的。”
  75. 程小雨没说话。
  76. 李强把票攥在手里。
  77. “我小时候，他跟我说，等我有出息了，带他去看海。”他说，“我说好。后来我真出来了，在城里打工，一年回一次。有出息了吗？不知道。反正海一直没看成。”
  78. 他停了一下。
  79. “去年他查出来肺癌，医生说晚期。我问他想干啥，他说想去看海。我说行，等天气暖和点咱就去。”
  80. 他看着那张票。
  81. “他没等到暖和。”
  82. 程小雨站在旁边，听着。
  83. “程老师，”李强说，“你说他买这张票的时候，在想什么？”
  84. 程小雨想了一会儿。
  85. “不知道。”她说。
  86. 李强点点头。
  87. “我猜，”他说，“他是想自己去。不想拖累我。”
  88. 他把票放回原处。
  89. “他这辈子就这样，啥事都为别人想。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我出来打工，他一个人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好着呢。”
  90. 他看着李国强。
  91. “好啥好。肺癌都晚期了，还在电话里说没事。”
  92. 程小雨听着。想起自己也有这样的电话。
  93. 李强站了一会儿，走了。
  94. 走之前说：“程老师，那个票，最后我想带走，行吗？”
  95. 程小雨点头。
  96. “到时候我找你。”
  97. 门关上了。
  98. 程小雨一个人站在三号厅里。李国强还躺在那，瘦得只剩骨头。
  99. 她想起那张票背面的字。下次再去。
  100. 下次。
  101. －－－
  102. 第七章 下次
  103. 第三天，告别仪式。
  104. 程小雨去帮忙。不是必须去，她去了。
  105. 厅里人不多。李强站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工友，还有两个老家来的亲戚。李国强躺在那里，穿着那套新中山装，脸上的妆化得刚刚好。
  106. 李强放了一束花。不是菊花，是海边常见的那种——他特意问过花店，说看海的地方长什么花，人家说不知道，他就买了白色的。
  107. 他站在前面，对着李国强，站了很久。
  108. 然后开口。
  109. “爸。”
  110. 就一个字。
  111. “今天送你走。我没啥本事，这些年也没混出个样来。你老说没事，慢慢来。我知道你是怕我有压力。”
  112. 他停了停。
  113. “那张票我看见了。青岛的。你想去看海。”
  114. 他看着李国强。
  115. “爸，你下辈子别等我了。想去哪自己就去。别再等下次。”
  116. 程小雨站在后面，听着。
  117. “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上了。下辈子我给你当爸，我伺候你。”
  118. 他低下头，肩膀抖着。
  119. 旁边的人扶他。他摇摇头，站着。
  120. 告别仪式结束的时候，李强最后一个走。走之前，他找到程小雨。
  121. “程老师，那张票。”
  122. 程小雨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123. 李强接过去，攥在手里。然后走到李国强旁边，把那张票放进他胸前的口袋。
  124. “爸，你带着。到了那边，自己去看海。”
  125. 他放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126. 程小雨等他走远，走过去看。
  127. 李国强的手，还是微微握着。那张票在口袋里，露出一角。
  128. 下次再去。
  129. 下次到了。
  130. －－－
  131. 第八章 带着
  132. 当天晚上，程小雨下班回家。
  133. 一个人。开灯，换鞋，洗手。冰箱里还有前天剩的饭，她热了热，一个人吃。
  134. 吃着吃着，想起李国强。
  135. 想他一个人在家那半年。想他偷偷买那张票，想他握着那张票，想他在票背面写字——下次再去。
  136. 下次是哪次？
  137.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她妈的对话框。
  138. 她妈最后一条消息是八年前：“路上慢点。”
  139. 已读。没回。
  140. 她一直留着这个对话框。换了三个手机，每次导数据都把它导过来。
  141. 她往上翻。全是她妈发的。
  142. “降温了多穿点。”
  143. “吃饭了吗？”
  144. “周末回来不？”
  145. “给你留了排骨，冻着，啥时候回来热一热就能吃。”
  146. 她一条一条看。每一条她都看过，当时看了就过了，没回过几条。
  147. 最长的那条，是她妈听说她工作定下来的时候发的：“闺女有出息了，妈高兴。在外面好好的，别太累。”
  148. 她回了一个字：“嗯。”
  149. 就这一个字。
  150. 程小雨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吃着吃着，停下来。
  151. 她想起今天李强放那张票的时候说的话。下辈子我给你当爸，我伺候你。
  152. 她没想过下辈子。
  153. 她这辈子还没过完，她妈已经没了。
  154. 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她看着窗外。外面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155. 洗完，她回卧室，打开床头柜。里面还有一个旧手机，八年前的款，那是她妈走的时候她用的第一部手机。但是现在怎么也不开了。
  156. 她还一直留着。
  157. 上面有最后那条消息：“路上慢点。”
  158. 她妈发了这条消息之后两个小时，心梗走的。
  159. 她看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
  160. 后来她做入殓师。八年了。
  161. 她关上衣柜，躺下。闭着眼，睡不着。
  162. 又想起李国强，想起那张票，想起那四个字。
  163. 下次再去。
  164. 她妈也有下次吗？
  165. 下次是什么时候？
  166.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167. 她翻个身，睡了。
  168. －－－
  169. 第三单元：明天打
  170. 第九章 王建国
  171. 程小雨到殡仪馆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172. 电话半夜响的。老周打来的，说车祸，人送来了，家属在等。
  173. 她穿衣服出门。冬天夜里冷，路上没人，路灯照出一小圈光。
  174. 三号厅门口站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睡衣套了件羽绒服，脚上还是拖鞋。眼睛肿着，没哭，就是站着。
  175. “程老师？”她声音哑的，“我是王建国的爱人。”
  176. 程小雨点头。
  177. “他开夜班出租车，”她说，“两点多，那个路口，大车闯红灯……”
  178. 说不下去了。
  179. 程小雨等她一会儿，说：“我进去看看。”
  180. 三号厅门推开，冷气涌出来。
  181. 王建国躺在台子上。四十八岁，脸上有伤，身上也是。
  182. 车祸送来的都这样。
  183. 程小雨站了一会儿，开始工作。
  184. 先脱衣服。衣服上有血，已经干了。她动作轻，但快。脱完，开始清洗。水是温的，毛巾软。从脸开始，额头，眼睛，鼻子，嘴。脸上有伤，她避开，洗旁边。
  185. 洗到一半，门开了。妻子走进来。
  186. “我想看看他。”
  187. 程小雨让开。
  188. 妻子走到台子边，看着他。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伤的地方，手停住。
  189. “疼吗？”她问。
  190. 没人回答。
  191.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192. 程小雨继续洗。洗完，开始整理遗容。脸上的伤要遮，她调了粉底，一点一点盖。盖完，看起来好多了，像睡着了。
  193. 收拾完，她去拿遗物。
  194. 一个塑料袋。手机，钥匙，钱包。还有一个笔记本，旧了，皮面磨得发白。
  195.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登记。
  196. 手机摔坏了，屏幕碎了一半，按不亮。
  197. 钱包里有一百多块钱，一张加油卡，一张他和妻子的合照，小的那种，塞在夹层里。
  198. 然后她翻开笔记本。
  199. 第一页，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200. “今天拉了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好，我扶她下车。她说谢谢。我说不用，应该的。其实我想说，我妈也这个岁数。”
  201. 程小雨停了一下，翻下一页。
  202. “今天拉了个小姑娘，哭了一路。我没问。下车的时候她说，谢谢你没问。我说，没事，都会好的。”
  203. 再下一页。
  204. “今天想给老家的妈打个电话，忙忘了。明天打。”
  205. 再翻。
  206. “今天又想打，太晚了，她睡了。明天打。”
  207. 一页一页翻下去。
  208. “明天打。”
  209. “明天打。”
  210. “明天打。”
  211. 有的隔几天写一次，有的连着写。全是“明天打”。
  212. 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213. “明天打。”
  214. 程小雨看着那个日期。三天前。他写了“明天打”。第二天打了吗？不知道。第三天，他出事了。
  215.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一边。
  216. 继续登记。
  217. 登记完，她站在那，又看了一眼那个本子。
  218. 明天打。
  219. －－－
  221. 第十章 笔记本
  222. 第二天下午，妻子来办手续。
  223. 程小雨在走廊里碰见她。她换了衣服，头发梳过了，眼睛还是肿的。
  224. “程老师。”
  225. 程小雨点头。
  226. “那个……他的东西，”妻子说，“我能看看吗？”
  227. 程小雨带她去办公室，把塑料袋拿出来。手机，钥匙，钱包，笔记本。
  228. 妻子一样一样看。手机按不亮，她放一边。钥匙，她收起来。钱包，打开看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回去。
  229. 然后拿起笔记本。
  230. 翻开第一页。看。翻第二页。看。
  231. 翻到那些“明天打”，她停住了。
  232. 一页一页翻。全是“明天打”。翻了很久。
  233. 合上本子，她没说话。
  234. 程小雨在旁边坐着，等她。
  235. “他老家的妈，”妻子开口，“八十多了，在乡下。他天天说打电话，天天忙。有时候打了，有时候忘了。”
  236. 她拿着那个本子。
  237. “我不知道他都记下来了。”
  238. 程小雨没接话。
  239. 妻子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个日期。
  240. “三天前，”她说，“他写这个的时候，在想啥？”
  241. 程小雨不知道。
  242. 妻子把本子放下。
  243. “他昨天晚上出门的时候，我说早点回来。他说好。我说给你妈打个电话，好几天没打了。他说，明天打。”
  244. 她停住。
  245. “明天。”
  246. 程小雨听着。
  247. 妻子站起来。
  248. “程老师，这个本子，我能带走吗？”
  249. 程小雨点头。
  250. 妻子把本子收进包里，走了。
  251. 程小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很久没动。
  252. 想起刚才那个本子。那么多“明天打”。明天没来。
  253. 她打开抽屉，想拿什么东西，又关上。
  254. 窗外天快黑了。
  255. －－－
  257. 第十一章 老家的妈
  258. 第三天，告别仪式。
  259. 程小雨去帮忙。
  260. 厅里人不多。妻子站在前面，旁边是几个亲戚，还有两个开出租的工友，穿着便服站在后面。
  261. 王建国躺在那里，脸上的伤盖住了，看起来平静。
  262. 妻子放了一束花。白色的。
  263. 然后她站到旁边，没说话。
  264. 司仪说了几句。说王建国开出租车十几年，安全驾驶，人缘好，是个好人。
  265. 然后轮到妻子。
  266. 她走到前面，对着王建国，站了很久。
  267. 开口。
  268. “建国。”
  269. 就一声。
  270. “你那本子，我看了。全是明天打。”
  271. 她声音不高，但厅里安静，能听清。
  272. “你妈昨天我打电话了。我跟她说了。她在那边哭。”
  273. 她停了一下。
  274. “她说她一直等你电话。每次电话响，都以为是你。每次都不是。”
  275. 程小雨站在后面，听着。
  276. “建国，你那些明天，一个都没来。”
  277. 妻子低下头，肩膀抖。
  278. 旁边的人扶她。她摇摇头，站着。
  279. “你那本子我带回去了。以后我给你记。”
  280.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281. 告别仪式结束，程小雨帮忙收拾。
  282. 妻子走之前找到她。
  283. “程老师，谢谢你。”
  284. 程小雨点头。
  285. 妻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
  286. “那个本子，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他写‘明天打’。”
  287. 程小雨看着她。
  288. “我后来想，他那天是不是想打来着。是不是太晚了，怕吵他妈睡觉。是不是想着明天早点打。”
  289. 她停住。
  290. “明天。没有明天了。”
  291. 她走了。
  292. 程小雨站在那，很久没动。
  293. －－－
  295. 第十二章 明天
  296. 晚上，程小雨回家。
  297. 开灯，换鞋，洗手。冰箱里有剩饭，热了热，一个人吃。
  298. 吃着吃着，想起那个本子。那么多“明天打”。
  299.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300. 最近一个月，给她爸打过几个电话？
  301. 翻了一下。三个。每次不到五分钟。
  302. 上周她爸打电话来，她在忙，说“等会儿回过去”。等会儿忘了。第二天想起来，又觉得“等会儿再打”。拖到今天，还没回。
  303.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304. 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看着窗外。外面黑着，什么都看不见。
  305. 洗完，她回卧室，打开床头柜。里面那个旧手机还在，黑着，按不亮。
  306. 不是“明天打”，是“路上慢点”。她妈发的，她看了，没回。后来再也没机会回了。
  307. 她关上床头柜，躺下。
  308. 闭着眼，睡不着。
  309. 想起王建国那个本子。想起那些“明天打”。想起妻子说的那句话：明天，没有明天了。
  310. 她睁开眼，拿起现在用的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她妈的对话框。
  311. 最新一条是她自己发的：“妈，我今天挺好的。”
  312. 往上翻。翻到八年前那条：“路上慢点。”
  313. 她看了很久。
  314. 然后退出来，翻到她爸的对话框。
  315. 上周他打的电话，她没回。
  316. 她打了几个字：“爸，最近咋样？”
  317. 发出去。
  318. 她爸回了：“好着呢，你忙你的。”
  319. 她看着那条消息。好着呢。
  320. 你忙你的。
  321. 她没回。
  322. 把手机放下，闭眼。
  323.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324. 明天。
  325. 明天打。
  326. －－－
  327. 第四单元：没拆
  328. 第十三章 陈晓
  329. 程小雨到殡仪馆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330. 三号厅门口站着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穿黑大衣，眼睛红着。
  331. “程老师？我是陈晓的姐姐。”她说，“陈晓是我妹妹。”
  332. 程小雨点头。
  333. “她白血病，拖了两年。”姐姐说，“昨天走的。”
  334. 程小雨推门进去。
  335. 陈晓躺在台子上。三十四岁，瘦，很瘦。白血病最后的样子，程小雨也见过很多次。
  336.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337. 她脸上化了妆。不是入殓师化的，是她自己化的——粉底，眉毛，口红，都还在。
  338. 程小雨站了一会儿，开始工作。
  339. 先脱衣服。衣服是她自己穿的，一件淡紫色的毛衣，软软的。脱下来的时候，程小雨注意到，她指甲也涂了，淡粉色。
  340. 洗的时候，她动作很轻。脸上有妆，她没动，只洗了别的地方。
  341. 门开了。姐姐走进来。
  342. “我想看看她。”
  343. 程小雨让开。
  344. 姐姐走到台子边，看着她妹。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摸她的脸。摸到化妆的地方，手停住。
  345. “她自己化的。”姐姐说，“最后几天精神好的时候，她说，让我给她拿镜子。她自己化的。说这样走的时候好看点。”
  346. 程小雨在旁边听着。
  347. 姐姐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348. 程小雨继续洗。洗完，开始整理遗容。妆还在，她只补了一点，让颜色均匀些。
  349. 收拾完，她去拿遗物。
  350. 一个塑料袋。手机，钥匙，钱包。还有一个木头盒子，巴掌大，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351.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登记。
  352. 手机有密码，打不开。钥匙几把。钱包里几张卡，几十块现金。
  353. 然后她看那个盒子。
  354. 盒子上有一把小锁，锁着。钥匙不在袋子里。
  355. 程小雨翻了一遍袋子，没有。
  356. 她把盒子放一边，继续登记。
  357. 登记完，她看着那个盒子。
  358. 锁着。里面是什么？
  359. ---
  361. 第十四章 盒子
  362. 第二天下午，姐姐来办手续。
  363. 程小雨带她去办公室，把塑料袋拿出来。手机，钥匙，钱包，盒子。
  364. 姐姐一样一样看。手机放一边，钥匙收起来，钱包打开看了看，放回去。
  365. 然后拿起那个盒子。
  366. “这个，”她说，“她枕头边放的。”
  367. 程小雨没说话。
  368. 姐姐看着那个锁。
  369. “钥匙她收着的。不知道在哪。”
  370. 她翻自己的包，找出一串钥匙，试了几个，打不开。
  371. “她最后那几天，让我把这个盒子拿来。”姐姐说，“我问是什么，她不说。就说拿来放枕头边。”
  372. 程小雨看着她。
  373. “我拿来了。她就放在枕头边，每天摸一摸。我问她要不要打开，她说不用。”
  374. 姐姐把盒子放下。
  375. “昨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手还放在这盒子上。”
  376. 程小雨看着那个盒子。巴掌大，旧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摸了很多年。
  377. “她这辈子，”姐姐说，“没结婚，没孩子。就我一个人。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东西要锁着。”
  378. 程小雨想了想，说：“要不要找人开锁？”
  379. 姐姐摇头。
  380. “算了。她不想开，就不开。”
  381. 她把盒子放回袋子。
  382. “程老师，这些东西我先拿走。那个盒子……我再想想。”
  383. 她走了。
  384. 程小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那个盒子被带走。
  385. 锁着。摸了很多年。最后那几天让拿来放枕头边。
  386. 里面是什么？
  387. ---
  389. 第十五章 林深
  390. 第三天，告别仪式。
  391. 程小雨去帮忙。
  392. 厅里人不多。姐姐站在前面，旁边几个亲戚朋友。陈晓躺在那里，穿着那件淡紫色毛衣，脸上的妆还在。
  393. 姐姐放了一束花。粉色的。
  394. 然后她站到旁边，没说话。
  395. 司仪说了几句。说陈晓是个好人，温柔，安静，走得年轻。
  396. 然后轮到姐姐。
  397. 她走到前面，对着陈晓，站了很久。
  398. 开口。
  399. “晓晓。”
  400. “那个盒子，我打开了。”
  401. 程小雨在后面听着。
  402. “我找了个锁匠。你说不用开，我想了想，还是开了。”
  403. 姐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封信。信封已经黄了，边角毛了，上面写着“陈晓收”。
  404. 寄件地址：XX中学。寄件人：林深。
  405. 邮戳日期：十六年前。
  406. “没拆。”姐姐说，“你留了十六年，没拆。”
  407. 程小雨站在后面，看着那封信。
  408. 十六年。没拆。
  409. 姐姐拿着信，对着陈晓。
  410. “林深是谁，我不知道。你从来没说过。这封信你藏了十六年，最后那几天拿出来放枕头边，还是没拆。”
  411. 她停了一下。
  412. “你是想拆的，对不对？你是不是没敢？”
  413. 陈晓躺着，没回答。
  414. 姐姐把信攥在手里。
  415. “我替你拆了。”
  416.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看。
  417. 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
  418. 程小雨不知道信里写什么。姐姐没念。
  419. 姐姐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420. “晓晓，”她说，“他写，他喜欢你。从高一就喜欢。后来要转学了，怕来不及说，写了这封信。”
  421. 她把信放在陈晓手边。
  422. “你那时候也喜欢他吧？是不是？所以你留着。”
  423. 程小雨看着那只手，瘦，指甲涂了淡粉色，放在信旁边。
  424. 姐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425. 告别仪式结束，程小雨帮忙收拾。
  426. 姐姐走之前找到她。
  427. “程老师，那封信，我放她手边了。烧的时候一起带走。”
  428. 程小雨点头。
  429. 姐姐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
  430. “他后来出车祸，大学的时候。人早就不在了。”
  431. 她走了。
  432. 程小雨站在那，很久没动。
  433. 十六年。没拆。最后那几天拿出来放枕头边，还是没拆。
  434. 她在想什么？
  435. 怕什么？
  436. 等什么？
  437. ---
  439. 第十六章 带着走
  440. 晚上，程小雨回家。
  441. 开灯，换鞋，洗手。冰箱里有剩饭，热了热，一个人吃。
  442. 吃着吃着，想起那封信。十六年，没拆。
  443. 她放下筷子，想起自己也有东西没拆。
  444. 起身去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旧的，盖子有点锈。
  445. 打开。
  446.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高中时候的，她和两个同学，站在学校门口，笑。
  447. 她把照片拿出来，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448.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程小雨收。
  449. 她的字迹。自己写的。
  450. 那是高三毕业那年，她写给十年后的自己的一封信。语文老师让写的，说十年后打开看看，看梦想实现了没有。
  451. 十年早过了。她没打开过。
  452.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453. 然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454. 上面是她十七岁的字：
  455. “程小雨，你现在三十一岁了。你当上法医了吗？你妈身体好吗？你结婚了吗？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十七岁的你。希望你过得好。”
  456. 她看着那几行字。
  457. 当上法医了。妈没了。没结婚。记得你。
  458.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放回盒子，盖上。
  459. 想起陈晓那封信。十六年。没拆。最后那几天拿出来，还是没拆。
  460. 她是不是也怕？
  461. 怕看到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462. 怕看到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463. 程小雨把盒子放回抽屉，关上。
  464. 躺下，闭眼。
  465. 想起那个名字：林深。写信的人。大学时候出车祸，不在了。
  466. 他写的那封信，陈晓十六年后才拆。拆的时候，他早就不在了。
  467. 程小雨睁开眼。
  468. 有些信，一辈子不拆，是怕。
  469. 有些信，想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470.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471. 她翻个身，睡了。
  472. －－－
  474. 第五单元：明年
  475. 第十七章 赵永强
  476. 程小雨到殡仪馆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477. 三号厅门口站着几个人，工地上那种打扮——旧棉袄，安全帽还拎在手里。没人说话，就站着。
  478.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二十七八岁，看见她过来，往前迎了一步。
  479. “死者是我爸。”
  480. 程小雨点头。
  481. “我叫赵磊，”他说，“我爸叫赵永强，五十五。工地上的事。”
  482. 程小雨看着他。眼睛红着，说话还算稳。
  483. “我进去看看。”
  484. 三号厅门推开，冷气涌出来。
  485. 赵永强躺在台子上。五十五岁，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工地上干了一辈子的人。
  486. 程小雨站了一会儿，开始工作。
  487. 先脱衣服。衣服上有土，有血。她动作轻，但快。脱完，开始清洗。
  488. 门开了。赵磊走进来。
  489. “老师，我能看看吗？”
  490. 程小雨点头，让开位置。
  491. 赵磊走到台子边，看着他爸。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摸那只全是茧子的手。
  492. “爸。”
  493. 就一声。
  494. 程小雨站在旁边，不说话。
  495. 赵磊摸了一会儿，把手放回去。
  496. “我在广州打工，”他说，“三年没回来。昨天接到电话，说……说……”
  497. 说不下去了。
  498. 程小雨等着。
  499. 他吸了口气，稳住。
  500. “说工地出事。我连夜飞的，到的时候，人已经在这了。”
  501. 程小雨看着他。二十七八岁，脸上还有年轻人的样子，眼睛肿着。
  502. 赵磊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503. 程小雨继续洗。
  504. 洗完，开始整理遗容。她调了粉底，一点一点盖住脸上的伤。盖完，看起来好多了。
  505. 收拾完，她去拿遗物。
  506. 一个塑料袋。手机，钥匙，钱包，一个旧手表。
  507. 手机是智能机，屏幕碎了，但还能按。她按了一下，亮了。
  508. 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广州塔下面笑。
  509. 赵磊。
  510. 程小雨看着那张照片。儿子在广州塔下面笑。他爸手机里存着当壁纸。
  511. 她把手机放一边，继续登记。
  512. 登记完，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513. 想按进去看看，有密码，打不开。
  514. 她把手机放回袋子。
  515. ---
  516. 第十八章 广州
  517. 第二天下午，赵磊来办手续。
  518. 程小雨带他去办公室，把塑料袋拿出来。手机，钥匙，钱包，手表。
  519. 赵磊一样一样看。钥匙收起来，钱包打开看了一眼，放回去。手表拿起来，看了很久，戴上。
  520. 然后拿起手机。
  521. 按亮，屏幕上是自己的照片。
  522. 他愣了一下。
  523. “他设的，”他说，“我不知道。”
  524. 程小雨没说话。
  525. 赵磊看着那张照片。自己站在广州塔下面，笑。那是三年前刚去广州的时候拍的，发在家庭群里，他爸存的。
  526. 他输密码，打开了。
  527. 翻相册。全是他的照片。他在广州发的每一条朋友圈，他爸都存了。还有一些是他没发过的——他小时候的照片，他上学的照片，他去年过年没回家，他爸让他发的自拍。
  528. 翻到最下面，三千多张。
  529. 赵磊看着，不说话。
  530. 然后翻微信。
  531. 置顶的对话框是他。最后一条消息，他发的，日期是五天前。
  532. “爸，今年过年回不去了，票太难抢。明年一定回。”
  533. 他爸读了。没回。
  534. 赵磊看着那条消息。
  535. “他没回，”他说，“我以为他生气了。想着过两天再打。”
  536. 程小雨在旁边听着。
  537. 他又往上翻。全是他爸发的。
  538. “降温了，多穿点。”
  539. “工地发工资了，给你转了点，收一下。”
  540. “你妈问你啥时候回来。”
  541. “广州那边吃的好不好？”
  542. “今天看到一个人，背影有点像你。”
  543. 他一条一条看。
  544. 他回得少。忙的时候不回，闲的时候回个“嗯”，回个“知道了”。
  545. 最后一条他爸发的，是八天前。
  546. “儿子，爸想你了。”
  547. 看到了。但他没回。
  548. 赵磊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549. 然后把手机放下。
  550. “程老师，”他说，“这些东西我先拿走。”
  551. 程小雨点头。
  552. 赵磊把手机、钥匙、钱包收起来，戴上那个旧手表，走了。
  553. 程小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554. 想起那条消息。爸想你了。
  555. 没回。
  556. －－－
  558. 第十九章 工友
  559. 第三天，告别仪式。
  560. 程小雨去帮忙。
  561. 厅里人多。工地上的工友来了十几个，都穿着干净衣服，站在后面。前面是赵磊，还有几个老家来的亲戚。
  562. 赵永强躺在那里，脸上的伤盖住了，穿着赵磊带来的新衣服——一套西装，赵磊买的，说一直想给他爸买件好的。
  563. 赵磊放了一束花。白色的。
  564. 然后他站到前面，对着他爸，站了很久。
  565. 开口。
  566. “爸。”
  567. “我三年没回来。去年说过年回，没回成。今年又说回，还是没回。”
  568. 他声音不高，但厅里安静，能听清。
  569. “我在广州那边，老想着等混好了再回来。等有钱了，给你买好东西。等有空了，多陪陪你。”
  570. 他停住
  571. “没等到。”
  572. 后面工友里有人抹眼泪。
  573. 赵磊站着，肩膀抖。
  574. “爸，你那些消息我都看到了。你说想我了，我看到了，没回。我不知道回什么。我说等过年回来当面说。”
  575. 他看着赵永强。
  576. “过年。没有过年了。”
  577. 旁边的人扶他。
  578. “爸，你那个手机我带走了。那些照片我都留着。以后我天天看天天拍。”
  579.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580. 告别仪式结束，程小雨帮忙收拾。
  581. 一个工友走过来。
  582. “老师，我是老赵的工友。”他说，“一起干了十几年。”
  583. 程小雨点头。
  584. “老赵天天念叨他儿子。说儿子在广州，做大事的。”他说，“手机里存的全是他儿子的照片，给每个人都看过。说你看，这是我儿子。”
  585. 程小雨听着。
  586. “他走那天上午，还跟我们说，儿子明年回来过年。要提前准备准备。”
  587. 工友停了一下。
  588. “明年。”
  589. 他走了。
  590. 程小雨站在那，很久没动。
  591. 明年。
  592. ---
  594. 第二十章 没赶上
  595. 晚上，程小雨回家。
  596. 开灯，换鞋，洗手。冰箱里有剩饭，热了热，一个人吃。
  597. 吃着吃着，想起那条消息。爸想你了。已读。没回。
  598.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到她爸的对话框。
  599. 上周她爸发的：“最近咋样？”
  600. 她回：“忙。”
  601. 她爸回：“好，忙你的。”
  602. 没了。
  603. 再往上翻，前两个月，她爸发的：“天冷了，多穿点。”
  604. 她没回。
  605. 再往上，过年的时候，她爸发的：“过年回来不？”
  606. 她回：“不回，忙。”
  607. 她爸回：“好。”
  608. 程小雨看着那个“好”字。
  609. 她爸每次都回“好”。她说忙，他说好。她说不回，他说好。她说啥，他都说好。
  610. 她从来没问过，他好不好。
  611.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612. 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想起赵磊那句话：我等过年回来当面说。
  613. 过年。
  614. 没有过年了。
  615. 她洗完，回卧室，打开床头柜。那个旧手机还在，黑着。
  616. 打开微信，翻到她妈的对话框。
  617. 最新一条还是上次她自己发的：“妈，我今天挺好的。”
  618. 往上翻。又翻到八年前那条：“路上慢点。”
  619. 她看了很久。
  620. 然后退出来，翻到她爸的对话框。
  621. 打了几个字：“爸，最近咋样？”
  622. 发出去。
  623. 她爸没回。
  624. 她等了一会儿。没回。
  625. 想起赵永强。他等儿子回消息，儿子没回。她等爸回消息，爸没回。
  626. 她放下手机，躺下。
  627. 闭着眼，睡不着。
  628. 想起工友那句话：明年。
  629. 明年是什么时候？
  630. 她妈没等到她的消息。
  631. 赵永强没等到儿子回来。
  632. 陈晓那封信，等到拆开的时候，写信的人早就不在了。
  633. 程小雨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634.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635. 她翻个身，睡了。
  636. 半夜，手机亮了。
  637. 她爸回的消息：“好着呢，刚睡醒。你咋还没睡？”
  638. 程小雨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639. 打了几个字：“没事，就问问。”
  640. 发出去。
  641. 她爸回：“好，早点睡。”
  642. 她没再回。
  643. 拿着手机，在黑暗里躺着。
  644. 好着呢。他每次都说好着呢。
  645. －－－
  646. 第六单元：两副碗筷
  647. 第二十一章 刘桂芳
  648. 程小雨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正月初三早上。
  649. 老周打来的：“小程，有个老太太，独居的，社区发现的。你来一趟。”
  650. 她出门。街上人少，店面都关着，路边还有放完鞭炮的红纸屑。
  651. 三号厅门口站着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穿社区工作服，脸色不好。
  652. “程老师？我是街道的小王。”她说，“刘桂芳，七十八，独居。初二晚上社区去慰问，发现人已经……”
  653. 她没说下去。
  654. 程小雨点头，推门进去。
  655. 刘桂芳躺在台子上。七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多，但很干净。穿着送来时的衣服——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领口磨得发白。
  656. 程小雨站了一会儿，开始工作。
  657. 先脱衣服。脱的时候，她注意到棉袄里面还有一件新毛衣，标签还没摘。新的。
  658. 洗的时候，动作很轻。老人皮肤薄，要小心。
  659. 小王走进来。
  660. “程老师，她儿子从上海往回赶，下午到。”
  661. 程小雨点头。
  662. 小王站了一会儿，看着刘桂芳。
  663. “年前我们去看她，她还说儿子今年回来过年，高兴得不得了。”她说，“包了饺子，买了肉，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664. 程小雨听着。
  665. “初一我们打电话问她，她说儿子没回来，路上堵。初二我们再打，没人接了。”
  666. 开始整理遗容。老人脸色发白，她打了底，让颜色暖一点。头发梳整齐，抿了抿。
  667. 收拾完，她去拿遗物。
  668. 一个塑料袋。钥匙，老人手机，一个旧钱包。还有一个袋子，是社区一起带来的——冰箱里那些东西。
  669. 程小雨打开那个袋子。
  670. 一盒饺子，冻得硬邦邦的。
  671. 一盒鱼，炸好的，也冻着。
  672. 一盒排骨，红烧的，油都凝了。还有腊肉，香肠，都是做好的。
  673. 每一盒上都贴着纸条，圆珠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674. “等儿子回来热一热就行。”
  675. 日期是年三十。
  676. 程小雨看着那些纸条，看了很久。
  677. 她把东西放回去，继续登记。
  678. 登记完，站在那，又看了一眼那些盒子。
  679. 等儿子回来热一热就行。
  680. 儿子没回来。
  681. －－－
  683. 第二十二章 冰箱
  684. 下午三点，儿子到了。
  685. 程小雨在走廊里碰见他。四十出头，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眼睛红着，脸色灰白。
  686. 旁边跟着个女的，应该是他媳妇。
  687. “程老师？我是刘桂芳的儿子，姓周。”
  688. 程小雨点头。
  689. “我妈……我能看看吗？”
  690. 程小雨带他去三号厅。
  691. 周建国走到台子边，看着他妈。站了很久。没说话，也没哭，就是站着。
  692. 他媳妇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
  693. 站了很久。
  694. “妈。”
  695. 就一声。
  696. 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697. 走到门口，看见那个袋子——冰箱里那些东西。
  698. “这是什么？”
  699. 程小雨说：“社区一起带来的。你妈冰箱里的。”
  700. 周建国蹲下去，打开袋子。
  701. 一盒一盒拿出来。饺子，鱼，排骨，腊肉，香肠。每盒上都有纸条。
  702. “等儿子回来热一热就行。”
  703. 他拿着那盒饺子，看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704. “年三十做的。”他媳妇在旁边说。
  705. 周建国没说话，把饺子放回去，站起来。
  706. “程老师，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
  707. 程小雨点头。
  708. 周建国把袋子拎起来，走了。
  709. 他媳妇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程小雨一眼，没说话。
  710. 程小雨站在那，看着他们走远。
  711. 走廊里安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712. ---
  713. 第二十三章 上海
  714. 第四天，告别仪式。
  715. 程小雨去帮忙。
  716. 厅里人不多。周建国站在前面，旁边是他媳妇，还有几个邻居，社区的小王也在。
  717. 刘桂芳躺在那里，穿着那件新毛衣——标签程小雨帮她摘了，现在穿在身上，合身。
  718. 周建国放了一束花。白色的。
  719. 然后他站到前面，对着他妈，站了很久。
  720. 开口。
  721. “妈。”
  722. “我四年没回来过年了。”
  723. 他声音不高，但厅里安静，能听清。
  724. “每年都说回。每年都有事。去年说今年一定回，今年又说回。机票都订了，退了。”
  725. 他停了一下。
  726. “初一我给你打电话，你说没事，路上堵，让我慢慢开。我说行，明天到。你说好。”
  727. 他看着刘桂芳。
  728. “妈，我没骗你。我真买了初二的票。我本来要回来的。”
  729. 他媳妇在旁边递纸巾，他没接。
  730. “初二早上，孩子发烧了，三十九度五。我跑医院，跑了一天。想着初三回。初三……”
  731. 说不下去了。
  732. 程小雨站在后面，听着。
  733. 邻居里有人在抹眼泪。
  734. 周建国站着。
  735. “妈，那些菜我都看见了。饺子，鱼，排骨。你做了等我回来热一热。”
  736. 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那盒饺子上的纸条。
  737. “等儿子回来热一热就行。”
  738. 他看着那张纸条。
  739. “妈，我回来了。菜热了，你吃不到了。”
  740. 他蹲在那，哭出声。
  741. 旁边的人扶他。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742. 告别仪式结束，程小雨帮忙收拾。
  743. 周建国走之前找到她。
  744. “程老师，那些菜，我带回去热了。今天晚上吃。”
  745. 程小雨点头。
  746. “我妈做的，不能浪费。”
  747. 他走了。
  748. 程小雨站在那，很久没动。
  750. 第二十四章 摆着
  751. 晚上，程小雨回家。
  752. 开灯，换鞋，洗手。冰箱里有剩饭，她拿出来，热了。
  753. 热完，端到桌上。一碗饭，一碟菜。
  754. 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755. 想起刘桂芳那些菜。等儿子回来热一热就行。
  756. 儿子回来了。菜热了。妈吃不到了。
  757.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758. 里面有几盒她妈以前做的——冻着，一直没舍得扔。日期是八年前的，早就不能吃了。她留着。
  759. 拿出来一盒，看上面贴的纸条，她妈的笔迹：“留着给小雨吃。”
  760. 她拿着那盒菜，看了很久。
  761. 然后放回去，关上冰箱。
  762. 回到桌前，坐下。那碗饭还冒着热气。
  763.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764. 吃着吃着，想起周建国那句话：今天晚上吃。我妈做的，不能浪费。
  765. 她看着对面那个空位。
  766. 桌上两副碗筷。她一副，对面空着一副。
  767. 她妈在的时候，家里吃饭都是两副碗筷。后来妈走了，她一个人，还是放两副。习惯了。
  768. 对面那副碗筷，没人用。但她每次摆着。
  769. 今天也摆着。
  770. 她吃完了，收拾碗筷。把那副空碗也收起来，洗干净，放回原位。
  771. 洗完，打开微信，翻到她妈的对话框。
  772. 最新一条是她自己发的：“妈，我今天挺好的。”
  773. 往上翻。翻到八年前那条：“路上慢点。”
  774. 她又看了很久。
  775. 然后打了一行字：“妈，我今天吃的排骨。你做的。”
  776. 发出去。
  777. 那头不会有人回。她知道。
  778. 但她发了。
  779. 放下手机，躺下。闭着眼。
  780. 想起刘桂芳的冰箱。想起那些贴着纸条的菜。想起周建国说，今天晚上吃。
  781.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782. 窗外有烟花声，远远的，一下一下。
  783. 正月初三。年还没过完。
  784. 明年。
  785. 她翻个身，睡了。
  786. ---
  787. 第七单元：背影
  788. 第二十五章 孙建国
  789. 程小雨到殡仪馆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790. 三号厅门口站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头发有点乱，眼睛肿着。
  791. 旁边扶着她的是个年轻点的女的，应该是亲戚。
  792. “程老师？”那个年轻的说，“我姑父，孙建国，心梗。昨天走的。”
  793. 程小雨点头，推门进去。
  794. 孙建国躺在台子上。五十岁，脸圆圆的，有笑纹，看着面善。穿着送来时的衣服——一件旧毛衣，灰色的，领口松了。
  795. 程小雨站了一会儿，开始工作。
  796. 先脱衣服。脱的时候，她注意到毛衣里面穿了一件白衬衫，新的，折痕还在。
  797. 洗的时候，动作轻。脸上没什么伤，心梗走得快，没受罪。
  798. “我是他爱人。”她说，“我想看看他。”
  799. 程小雨让开。
  800. 她走到台子边，看着他。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摸到笑纹的地方，停住。
  801. “他可爱笑了，”她说，“学生都喜欢他。”
  802. 程小雨在旁边听着。
  803. “教了二十多年书，送走多少届学生。每次说起学生，都笑。”
  804. 她又站了一会。
  805. 程小雨继续洗。洗完，开始整理遗容。脸色有点白，她打了底，让他看起来像睡着。
  806. 收拾完，她去拿遗物。
  807. 一个塑料袋。手机，钥匙，钱包，一个旧眼镜盒。
  808. 手机有密码，打不开。钥匙几把。钱包里几张卡，几十块现金，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女孩，二十出头，站在大学门口笑。
  809. 程小雨看着那张照片。女孩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心。
  810. 她翻过来看，背面写了一行字：“爸，我毕业啦！”
  811. 她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登记。
  812. 登记完，她看着那张照片。女儿。
  813. －－－
  815. 第二十六章 送她去远方
  816. 第二天下午，妻子来办手续。
  817. 程小雨带她去办公室，把塑料袋拿出来。手机，钥匙，钱包，眼镜盒。
  818. 妻子一样一样看。钥匙收起来，钱包打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回去。眼镜盒打开，里面一副老花镜，镜片有点花。
  819. 然后拿起手机。
  820. “密码是我女儿生日，”她说，“他知道我记不住，设的这个。”
  821. 她输了密码，打开了。
  822. 先翻相册。
  823. 全是女儿的照片。
  824. 小时候的，上学的，大学毕业的。最后一张，是去年送女儿去北京上学时拍的——女儿拖着箱子往前走，背影，拍的糊了。
  825. 妻子看着那张照片。
  826. “他拍的，”她说，“我说你拍清楚点，他说没事，背影也行。”
  827. 她把照片点开，放大看。
  828. 照片名字：送她去远方。
  829. 程小雨看着那几个字。
  830. 妻子往下翻。翻到最后，三千多张。三分之二是女儿。
  831. 她关掉相册，翻微信。
  832. 置顶的对话框是女儿。最后一条消息，他发的，日期是三天前。
  833. “闺女，北京冷，多穿点。”
  834. 女儿没回。
  835. 再往上翻。全是他发的。
  836. “今天看到一个学生，背影有点像你。”
  837. “食堂的饭不好吃，想吃你妈做的了吧？”
  838. “爸想你了。”
  839. “没事，你忙你的。”
  840. 女儿回得少。偶尔回个“嗯”，偶尔回个“知道了”，偶尔回个表情包。
  841. 最长的一条回复是上个月： “爸，我挺好的，别老发，忙呢。”
  842. 之后他发得少了。隔两三天发一条。天气冷了。吃饭了吗。想你了。
  843. 妻子看着那些消息，不说话。
  844. 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
  845. “程老师，”她说，“这些东西我先拿走。”
  846. 程小雨点头。
  847. 妻子把手机、钥匙、钱包收起来，站起来要走。
  848. 走到门口，回头。
  849. “他最后那几天，老说想闺女。我说打电话，他说别打，孩子忙。”
  850. 她走了。
  851. 程小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852. 想起那些消息。爸想你了。已读。没回。
  853. －－－
  855. 第二十七章 多抱一会儿
  856. 第三天，告别仪式。
  857. 程小雨去帮忙。
  858. 厅里人多。学生来了不少，年轻的，三十多的，站了一排。前面是妻子和女儿——女儿从北京赶回来了，二十出头，眼睛肿得像桃。
  859. 孙建国躺在那里，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他生前喜欢的那件灰色毛衣。脸上的妆化得刚刚好，像睡着。
  860. 妻子放了一束花。黄色的。
  861. 然后站到旁边，推了推女儿。
  862. 女儿走到前面，对着孙建国，站了很久。
  863. 开口。
  864. “爸。”
  865. “我昨天回来的。飞机晚点，没赶上见你最后一面。”
  866. 她声音抖。
  867. “我手机没电了，你发的消息我都没看见。下飞机打开，我妈打了几十个电话。”
  868. 她停住。
  869. “爸，你发的那条‘北京冷，多穿点’，我看见了。你发的‘想你了’，我也看见了。”
  870. 她看着孙建国。
  871. “我没回。我以为过两天回也行。我以为你一直在。”
  872. 程小雨站在后面，听着。
  873. 学生里有人在抹眼泪。
  874. 女儿站着，肩膀抖。
  875. “我妈说，你去年送我去学校，抱了我一下，马上就松开了。说怕抱太久我嫌烦。”
  876. 她哭出声。
  877. “爸，我不嫌烦。你多抱一会儿也行。”
  878. 旁边的人扶她。
  879. “爸，你那些消息我都看了。
  880. 以后我天天看能不能再给我发啊，爸。”
  881. 她又站了一会儿。
  882. 告别仪式结束，程小雨帮忙收拾。
  883. 妻子走之前找到她。
  884. “程老师，他那个手机，我带走了。那些消息，给闺女留着。”
  885. 程小雨点头。
  886. 妻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
  887. “他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闺女。”
  888. 她走了。
  889. 程小雨站在那，很久没动。
  890. ---
  891. 第二十八章 抱着
  892. 晚上，程小雨回家。
  893. 开灯，换鞋，洗手。冰箱里有剩饭，热了热，一个人吃。
  894. 吃着吃着，想起孙建国那张照片。送她去远方。背影。
  895. 她放下筷子，想起去年送她爸回家。
  896. 火车站，她爸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挥挥手。
  897. 她站在外面，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人堆里。
  898. 她没想什么。就是看着。
  899. 现在想起那个背影，忽然想，她爸回头看那一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900. 是不是也想过，下次什么时候见？
  901. 是不是也想过，闺女一个人在外面，好不好？
  902. 她不知道。
  903. 她从来没问过。
  904. 吃完饭，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想起女儿那句话：爸，我不嫌烦，你多抱一会儿也行。
  905. 她洗完，回卧室，打开床头柜。那个旧手机还在，黑着。
  906. 她知道里面有什么。最后那条消息：“路上慢点。”
  907. 她妈发的。她看了。没回。
  908. 她没来得及多抱一会儿。她妈走了。
  909. 她把旧手机放回去，拿起现在用的那个，打开微信。
  910. 最新一条是她自己发的：“妈，我今天挺好的。”
  911. 往上翻。翻到八年前那条：“路上慢点。”
  913. 她看了很久。
  914. 翻到她爸的对话框。
  915. 打了几个字：“爸，睡了吗？”
  916. 发出去。
  917. 她爸没回。
  918. 她等了一会儿。想着可能是睡了。
  919. 放下手机，躺下。
  920. 闭着眼，睡不着。
  921. 想起孙建国。想起那些“想你了”的消息。想起女儿说，以后我天天看。
  922.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她爸的对话框。
  923. 没回。
  924. 她打了几个字：“爸，我想你了。”
  925. 发出去。
  926. 发完，看着那行字。她这辈子，第一次跟她爸说这句话。
  927. 等了一会儿。没回。
  928. 她放下手机，闭眼。
  929.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930.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931. 她爸回的消息：“咋了？”
  932. 她看着那两个字。咋了。
  933. 打了几个字：“没事，就是想了。”
  934. 她爸回：“好，爸也想你。”
  935.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936. 然后放下手机，翻个身。
  937. 窗外黑着。
  938. 她爸打电话来。
  939. “今天没休息吗？”
  940. “嗯。”
  941. “吃饭没？”
  942. “吃了。”
  943. “吃的啥？”
  944. “随便吃了点。”
  945. 那边停了一下。
  946. “你妈走了八年了，”她爸说，“八年了。”
  947. 程小雨没说话。
  948. “我今天去给她上坟了。”她爸说，“烧了点纸。你忙你的，不用回。”
  949. 程小雨握着手机，没说话。
  950. “行了，没事，就问问。早点睡。”
  951. “爸。”
  952. “嗯？”
  953.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954. 想说我昨天梦见妈了。想说我想你了。想说对不起，我回得少。
  955. 但没说出口。
  956. “没事。”她说，“你也早点睡。”
  957. 挂了电话。
  958. 她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着窗外。
  959. 八年了。她从来没亲口跟她爸说过那些话。
  960. 每次打电话都是“吃了没”“忙不忙”“早点睡”。
  962. 挂了电话，想说的话还在心里。
  963. 她不知道怎么说。
  964. 从小就没学会。
  965. 她妈在的时候，也是。
  967. 想说“妈我想你了”，说不出口。想说“谢谢你”，说不出口。想说“对不起”，也说不出口。
  968. 等她妈走了，想说的话还在嘴里。
  969. 没来得及说。
  971. －－－
  972. 明天还有新的。还有新的没来得及的人。
  974. 她还会送他们走，听他们的故事，记他们的遗憾。
  976. 我们这一辈子，说过多少次“下次”？
  978. 下次再聚。下次再说。下次一定。
  980. 下次是哪次？
  982. 没人知道。
  984. －－－
  986. 张美芳等那个电话，等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988.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多遍。“妈，这周太忙，下周打给你。”
  990. 她想回点什么。不知道回什么。想打电话过去，又怕女儿在忙。
  992. 算了，下周吧。
  994. 下周没来。
  996. －－－
  998. 李国强买了那张票，青岛的，硬座，八十七块五。
  1000. 他想去看海。想了大半辈子。
  1002. 儿子说等有空陪他去。他说好。儿子一直没空。
  1004. 他自己去也行。怕儿子担心，没去。
  1006. 票揣在口袋里，揣了三个月。边角磨毛了，字还在：下次再去。
  1008. 下次没来。
  1010. －－－
  1012. 王建国那个本子，写满了“明天打”。
  1014. 今天忙。明天打。今天太晚。明天打。今天她睡了吧。明天打。
  1016. 他老家的妈八十多了，天天等电话。电话响的时候，跑过去接。不是他。下次响的时候，又跑过去接。不是他。
  1018. 后来她跟人说，我儿子忙，有空会打的。
  1020. 他写最后一笔的时候，想的还是明天。
  1022. 明天没来。
  1024. －－－
  1026. 陈晓那个盒子，放了十六年。
  1028. 里面是一封信。写信的人十六年前写的，她十六年前收到的。
  1030. 她没拆。
  1032. 是不敢，还是不想，还是想等个更好的时候？
  1034. 没人知道。
  1036. 最后那几天，她把盒子放在枕头边。每天摸一摸。还是没拆。
  1038. 她想什么？
  1040. 是不是想，等有力气了再拆。等精神好点再拆。等没人的时候再拆。
  1042. 等到了吗？
  1045. －－－
  1047. 赵永强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全是儿子的。
  1049. 儿子在广州，三年没回来。他说今年过年回。没回。说明年一定回。
  1051. 他等。等明年。
  1053. 那张照片，儿子站在广州塔下面笑。他设为壁纸，天天看。
  1055. 最后那条消息，儿子发的：“明年一定回。”
  1057. 他读了。没回。想着等儿子回来当面说。
  1059. 他没等到。
  1061. －－－
  1063. 刘桂芳做了年夜饭。饺子，鱼，排骨，腊肉。
  1065. 每一盒上贴了纸条：等儿子回来热一热就行。
  1067. 儿子说回。她高兴得不得了。买菜，洗菜，剁馅，包。忙了一整天。
  1069. 初一打电话，儿子说路上堵，明天到。她说好，妈等你。
  1071. 初二早上，她把菜从冰箱拿出来，放外面化着。等儿子回来热一热。
  1073. 初二晚上，人没了。
  1075. 儿子初三回来。菜热了。妈吃不到了。
  1077. －－－
  1079. 孙建国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想的什么？
  1081. “闺女，北京冷，多穿点。”
  1083. 女儿没回。他想，忙吧。等会儿就回了。
  1085. 等了一下午。没回。他想，晚上会回的。
  1087. 晚上也没回。他想，明天吧。
  1089. 明天他走了。
  1091. 女儿后来看见那些消息。爸想你了。已读。没回。
  1093. －－－
  1095. 他们都是没来得及的人。
  1097. 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来得及见的人。
  1099. 我们笑他们。
  1101. 等什么呢？为什么不早点打？为什么不早点回？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不拆？
  1103. 我们笑他们傻。
  1105. 可我们又何尝不是这样。
  1107. －－－
  1109. 你也有那条没回的消息吧？
  1111. 你也有那个“明天打”的电话吧？
  1113. 你也有那封没拆的信吧？
  1115. 你也有那个说“下次见”的人吧？
  1117. 下次是哪次？
  1119. 明天是哪天？
  1121. 等有空。等不忙。等有钱。等准备好。等合适的时候。
  1123. －－－
  1125. 程小雨每天送这些人走。听他们的故事，看他们的遗憾。
  1127. 然后回家，给妈发一条消息。
  1129. “妈，我今天挺好的。”
  1131. 她知道那头不会有人回。但她发。
  1133. 除了发，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1135. 她爸还在。她还能打电话。还能说“周末回去看你”。还能说“我想你了”。
  1137. 还没完全来不及。
  1139. －－－
  1141. 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人，你想对他说点什么？
  1143. 现在就说。
  1145. 不是明天。不是下周。不是等有空。
  1147. 就现在。
  1149. 因为有些人，有些话，可能真的没有下次了。
女主程小雨
送那些没来得及的人整理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