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小说的起点，是一次目睹。我曾经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滑雪小镇里，看见过几个同胞被雪山、酒精、陌生环境和短暂的亲密关系圈在一起。那几天里，人好像会变得比平时更可笑，也更诚实。平日在城市里可以藏起来的虚荣、比较、试探和不甘，一到了这种吃饭都贵、蔬菜水果都靠进口、晚上除了喝酒便无事可做的地方，便像被雪地反光照出来一样，格外刺眼。
当时我只觉得他们很滑稽。事后再想，却觉得这种滑稽里有一点值得写的东西：人在一个封闭的小世界里，是不是总需要制造一点暧昧、猜忌、竞争和误会，来抵抗无聊？雪山太大，人太小，如果不互相打量，日子仿佛就会空下来。
我并不喜欢写所谓“雌竞”。事实上，我很反感把女人之间的关系简单写成互害、争宠和抢男人。这篇也不是为了赞美徐漱玉式的人物，更不是要让读者佩服她。她吸引我的地方，不在于她高明，而在于她冷酷得很有记录价值。她表面上对每个人都很好，温柔、轻巧、懂分寸，像什么都只是顺手发生；可实际上，她心里对每个人都有一种工具属性的判断：谁可以当背景，谁可以当梯子，谁可以当证人，谁又可以被迅速丢掉。
这样的人在现实中并不罕见。可怕的也不是她会伤害谁，而是她让别人很难指认这种伤害。你在她身边会隐隐觉得痛苦，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从“朋友”变成了“素材”，从“同行者”变成了“道具”，从一个有感受的人，变成她故事里一块刚好能反光的雪。
写这篇时，真正困难的不是情节，而是分寸。我不想把人物写成脸谱化的坏女人，也不想把陈婉写成纯粹的受害者。她们都可笑，也都可怜；都算计别人，也都被自己的欲望困住。牛大哥和王烁也一样，他们并不是单纯被女人操纵的男人，他们也有自己的虚荣、表演欲和不甘心。这个故事里的每个人都在雪地上摔了一跤，只是有些人摔在身体上，有些人摔在体面里。
所以，它更像是一个小的写作练习。我想试着写一个封闭空间，写人在短时间内如何迅速亲近、迅速比较、迅速撕裂；也想试着写一种轻飘飘却很锋利的人。至于背后有没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大概有，但也没有必要一一对号入座。现实里的人往往比小说更小气，也更无聊；小说至少还能替他们留下一点结构。
写完之后，我反而更确定一件事：我以后不太想再写这种雌竞了。不是因为它不真实，而是因为它太真实，真实得有点乏味。人总不能一直围着几杯酒、几个男人、几张照片和一点自尊心打转。这个练习写完，就让她们留在采耳玛特吧。下一次，我想写一个更大的故事。
